會員專享 
上小學後知道的第一件事，是我們學校有個右派。在我的印象中他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負責清掃環境衛生，包括兩個公厠的糞便。那個右派的名字叫張槐，是一名上年畢業分到學校不足一年的體育老師。因為反對學校在操場建煉鋼爐，被反右補了課。他雖然沒有送去勞改，只是降職使用。但在第一天的開學典禮上，仍然要脖上掛了牌子立在台前挨批鬥。記不得當時是哪一位學校的領導講話，說右派分子張槐是如何惡毒地攻擊黨和國家。接著全體師生都起立呼口號，並唱打倒右派的歌。我們才入校的一年級學生不會唱，只在一邊聽。我至今仍記得其中的一句歌詞，「張槐、張槐，是個妖怪----」。在課間休息以及放學時經常有學生圍著他喊叫「妖怪！」甚至揀碎石子向他投擲。學期未結束就不見他了，不知道他去了那裏。
我們最喜歡在上課時透過玻璃窗看操場上那個煉鋼爐冒起滾滾的黑煙。煉鋼爐背後校院的牆上有「一0七0 萬噸鋼！」一行大紅字。爐旁經常有一群嘈雜不休、緊張操勞的人，學校的頭頭都在那裏。不僅我們學生往那裏看，有時老師都會停下手中的粉筆向那裏張望。一下課大家顧不得去厠所，也要先跑到那裏看一眼，那裏是全校最熱鬧的地方，也是人們關切的中心。
那時不僅是我們小學，幾乎到處都有土法煉鋼爐，不必說一般的工礦、企業、機關、學校，就連醫院和大些的商店都要建爐煉鋼鐵。不論走到哪裏，都能見到空中濃煙滾滾，地面處處是飄揚的紅旗和喧囂的人群。沒有煤炭的，就四處砍樹，b城通往鄉郊大路兩旁的樹木，都被砍伐得淨光。
幾個月後，我們終於見到了偉大的成就。鋼水出爐的那天，師生們都興高采烈地擁向操場上那個煉鐵爐，很多老師不得不聲嘶力竭地維持秩序。我們看到頭戴長邊帆布帽和眼罩，手戴帆布手套的學校頭頭手持著長長的鐵鉤，從還沒有退去紅色的爐渣中，勾出一大塊耀眼奪目、紅白色的東西，好象還有些發軟，拉到空地後，一旁有人高喊著向上面澆水。在一大片濛濛的蒸氣散去之後，我們看到了那塊拉扯得象爛年糕一樣，被稱為「鋼」的成果，顏色深灰，和未燃盡的煤焦頻色相同。
全校師生很快都集合了起來。最前面有人打著「向黨中央報喜」的橫幅標語；接著是四位老師用杠子抬著那塊裹了紅綢子的深灰色「偉大成就」；跟著是校領導們帶著高年級學生組成的鑼鼓隊和彩旗隊；最後面是師生大隊伍。一路上鑼鼓喧天，人們不停地喊口號，異常熱鬧。之後去哪裏報喜，以及報喜的程序，我都記不得了，只知道那一天大家很晚才回到家，都很辛苦。
那時人們都要上交廢鐵。上班的幹部、工人，單位、工廠要求上交；上學的學生，學校要求上交；在家的人，居民委員會要求上交；無論在哪兒都躲不過去。可那時人們實在窮，一截鉛筆、一張紙、一塊布、一枚舊釘子，統統不捨得扔，只要還能用的，就要留下來用。實在沒用的東西，如爛球鞋、破瓶子、牙膏皮，揀到的破銅爛鐵之類早被我們孩子們跟推車或挑擔的貨郎換了文具、玩具或糖豆了。面對上交廢鐵的艱巨任務，我們做學生的還好辦一些，幾根舊鐵絲、一把鏽釘子就可以過關。可大人們就不行了，必須交出些象樣的東西，真把大家難得沒辦法。最可怕的是居民委員會的人上門搜查，家中只要有重復的鐵製用品就要被他們打碎拿走。
我家人口多，有兩口鍋。他們第一次檢查就把一口大些的打碎拿走了。又來時拿走了一把裂了小口的銅瓢和一把鐵鍬頭。他們看到灶台旁的煤堆上有一錘一斧，要把錘子拿走，因母親堅決不讓步，他們也就算了。在廢鐵問題上父親和才上班的大姐怎麼也交不了差，家中商議很久，最後買了個新火爐，把斷了一條支腿的舊火爐砸碎上交，大家才過了關。
當時發生的最可怕的一件事：是市裏有所中學的班主任老師帶領學生去撿廢鐵，結果不知從何處挖了一顆戰爭期間的炮彈，用小平車拉回了學校。老師在教室裏拆炮彈，一大群學生圍著看。結果炮彈爆炸，威力很大，連附近的教室都倒塌了，最後死了三十一人。其中一名死者是我家鄰居，父親同事的孩子，大家原本都很熟悉。（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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