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中共統治六十多年後的今天,中國社會對大部份的中國人來說是人間煉獄,沒有經歷過那段日子,是很難理解在極權下生活的那種心態。偶爾一次聚會,聽到牧歌回憶當年學生們在天安門「歡迎」毛澤東的描述,夾雜著那些在正常社會生活的人們沒法想像的細節。請牧歌將回憶記錄下來,是抱著一種「不容青史盡成灰」的心情,這些民間回憶錄將填補中國近代史的斷層。
童年的回憶雖然已成支離破碎的片斷,但很多畫面依然是那麼清晰。
記得最早時住在北方b市,家中人口眾多,有十二口人。除了父母親、祖母、我們兄妹五個孩子外,還有表兄、表姐四人。因為舅父在鄉下和土改隊的人發生爭執,被打死了。舅母很快被逼嫁人,父親便從鄉下把他們兄妹四人領來一同撫養。雖然當時父親是單位中比較高的技術幹部,月工資近百元,但到底家裏需要吃飯、穿衣的人太多,生活仍十分拮据。尤其是表兄、表姐他們都出生在中共的紅旗升起之前,年齡略大過我們兄妹,大家陸續入學,僅每次開學的學費、書本費就搞得父母親頭大。
那時玩的時間是很少的。哥哥、姐姐們一放學就要幫著做家務,或者照看弟弟、妹妹。我們常跟隨著祖母去不遠的野外採野菜。野菜需要量大,不僅是因為吃飯的人多,還要曬起來一些,留著冬天吃。曬時要先用開水燙一下,不然會同乾草一樣,很難下嚥。去採野菜時最大的快樂是能找到蘑菇,一次找到很多,媽媽就會一改吝嗇的習慣,專門去買些肉回來,燉蘑菇或者炒蘑菇。不僅在吃飯時大家開心,尤其是爸爸、媽媽會露出難得的笑容,他們都喜歡吃蘑菇。為此,我在找蘑菇上很下功夫,往往比別人找得多,成了家中的高手。
在採野菜的途中,常經過一個叫帽兒莊的村子,離附近的一座鐵路橋不遠。村旁有一條河溝,水很淺,平時我們小孩子都可以挽起褲腿蹚過去。記得是在我上學的那一年,一九五八年的夏天,一場罕見的大雨後不久,我們又跟著祖母經過那裏去採野菜,可那個叫帽兒莊的村子不見了。遠遠只能看到為數不多的幾根歪歪斜斜的木樁,地面全是板結的黃土。跑過去尋找我們熟悉的地方,除了寥寥無幾露出地面的石頭和半身埋在地下的磨盤以外,一切都失去了蹤跡。
我發現土中露出一隻被水沖得十分白淨的小孩的腳,過去抓住就使勁向外拽,還一邊喊著叫別人幫忙。祖母很生氣把我拉開,「找死呀!你抓死人的腳,夜裏鬼會去找你的,到時看你怎麼辦?」聽祖母這麼一說,我才知道土中的小孩是死的,而且夜裏還會變成鬼找我,立刻就嚇哭了。祖母叫我趕緊到河邊去洗手,說洗乾淨了鬼就找不到我。我跑去河溝邊洗手,怕洗不乾淨,就摳起地下的黃土當肥皂,邊搓邊洗,兩隻手搓得通紅,才被祖母叫起來上路。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到死人,以後再見到死人,大都會想起那隻黃土中小孩的腳。
我們走過帽兒莊的廢墟,又陸續看到有露出地面死人的手、腳,甚至滿是黑髮的頭頂,不知為什麼,沒有看到人臉和整個人。我們都跟在祖母後面,簡單看一眼就匆匆向前走,生怕到夜裏鬼會去找我們。不僅採野菜回程時沒有走那條路,以後很長時間都沒敢從那裏經過。
家中孩子多,又都是在長身體的時候,除了各個都能吃以外,就是費衣服、費鞋。才換上的衣服和鞋,不光破得快,而且很快就小得不能穿了。在那個年頭,錢僅僅是活命費,供給的布票也極有限,從沒有人家扔衣服的。衣褲破了,要補一補再穿,有時補丁上摞補丁,和老和尚的百納衣差不多。孩子們的衣服和鞋多是要向下移交的,大的不能穿了,小的要接著穿。衣服實在不能穿了,揀象樣的地方剪下來留著當補丁,其它爛得不能再用的,還要糊起來做鞋底用。
連表哥他們算起來,家中六個男孩子,我是最小的。那時生活緊張得沒辦法,誰也得不了寵。最小的孩子的最大優勢,就是得接收哥哥們的舊衣服、舊鞋。我也不是省油的燈,到我手裏的衣服和鞋,不論看起來有多好,最少也被別人穿過一、二年,自然都會破在我手中。每當衣服破了回來,理所當然的成了祖母和母親嘮叨的目標。穿舊衣服無所謂,被大人嘮叨也無所謂,但最大的惡果卻是鞋造成的。我長得個頭大,腳自然也寬大,哥哥們的鞋到了我的腳上,過不了多久,就會前面露出大腳趾,旁邊張開嘴。雖然最終都腳征服了鞋,但腳也受了很大的損傷。到年紀大了才發現,我兩腳的腳趾都有扭屈現象,問醫生才知道是幼時穿鞋不合適造成的。(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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