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禱
緒論
香港半島有著與中國十分獨特的關係。無論是在地緣或是文化、政治意識上,無論是人呼吸的空氣還是飲入的水,這特別行政區都無法擺脫如影隨形的,崛起中的大國在它身上投下的巨大陰影。
1997年,回歸在即,人們站在尖沙咀碼頭想像來自中國的君父乘坐在巨艦上,從遙遠的海口沿維多利亞港灣駛入,把香港接收。每個人都明白,鉅變即將來臨。然而沒有人預見七一的百萬人大遊行﹔沒有人預見十年後,中環法院前的欄杆上綁滿了抗議的布條,有人長期絕食,身上是控訴的黑字。沒有人預見他們將失去充滿了記憶的中環天星碼頭。
當具有強烈歷史感的中環碼頭在數十天的激情抗爭之後失陷,這屬於集體記憶的碼頭消失在冰冷的臨時工事牆後。以往躺在大棚子下等待遊客的黃包車伕渺無蹤影,不久,賣涼水、紀念品的老建築、海水一波波沖刷纜柱的舊址上將高高昇起一列豪華的玻璃大廈,以填滿中共高幹們越來越大的錢袋和胃口。
當京奧火炬在香港點燃,抗議的聲浪被削到最小,馬路邊,人們揚起紅旗吶喊,在這個時刻,中共終於讓他們再度感到自豪。而在維園,每年的六四燭光悼念會依舊是這樣﹕黃昏時,離追悼會還很早,四面八方走來了步伐堅定的人群。這些人心裏明白,在奧運熱烈的表象下,是多少對西藏、對信仰者、對人民更為殘酷的傷害。
回歸後,香港成為一個特殊的深度殖民場域。一方面,香港人在心理上逐步從英國殖民者一個半世紀以來打造的,雷同於范農Fanon經典分析中的被殖民者心態脫離,另一方面,(後)極權中國與日俱進的深度控制加深了人們的無力感。在這所謂的後殖民時代,香港人的焦慮及新舊交織的創痕還未被世界清楚地瞭解。
從整體上來說,高度成熟的經濟發展、雙重殖民的處境構成了這世界良港的深層心理結構。對於香港知識份子,回歸以來,在努力反省自己的被殖民者身份並重寫殖民史的同時,不得不在歷史的衝擊下急忙對來自於中國的極權意識形態展開抵抗。
一個多世紀以來,殖民者的意志深深植入香港人的潛意識中﹔這一難以磨滅的歷史背景,可以想見,增加了新一輪抵抗的艱鉅。十年來,這悲壯的抵抗在不斷的摸索、突圍下艱鉅依舊,而香港人的集體記憶被粗暴地移去、雙普選的遙遙無期,突顯了這一抵抗的挫折感。
在北京的遙控下,香港人如何堅守自己奮鬥而得來的民主意識﹖在國家機器灌輸的意識形態、消費文化潛移默化下生出來的政治冷感之間,哪一個更是人尋求自由和力量的屏障﹖隔著一條河,香港人如何堅守自己的意志而不為中共的特殊國情污染﹖在這樣近,而又這樣遙遠的世界和祖國之間,香港人的思維更接近哪一個﹖
1.獨立思考的真義
一直到他從中大退休後,分析邏輯教授李天命在香港學子之間享有盛名,並以他獨特的行文風格淡化了哲學與流行文化之間的分野。在香港一地,他被冠以「哲學家」的稱號,並在其學術生涯中致力於宣揚語理分析與獨立思考。
1987年,在一場名為「相信神的存在是更合理嗎?」的九月辯論中,李天命打敗了來自加拿大的傳教士韓那。多年來韓那在世界各大學巡迴辯論,唯有在香港中文大學,他被判為了敗方。對於李天命在辯論中引用的,關於上帝與石頭的中世紀全能悖論,韓那含蓄地說:「我不認識哪個近代哲學家會用它來反駁神的存在」。對於李天命緊抓邏輯不放的詭辯策略,韓那抗議﹕「問題不單只是否合乎邏輯而已,我採訪不同的大學,不是為了玩玩邏輯上的遊戲。」
最終,韓那敗在李天命教授獨特的邏輯遊戲之下,敗在三百名中大學生的判斷之下。
2001年,港府受命於北京,準備對法輪功展開打壓。九月,李天命在《明報月刊》上發表了「思方拆土輪」(後收入李著《從思考到思考之上》),對《轉法輪》一書進行「拆解」。在序言中,他直言法輪功「極其謬妄的思想產生了非常惡劣的影響」,除了在「行政措施」外還得「在思考層面」上來破解。他自我期許地說﹕「此之謂『獨立思考/批判精神』的體現」。
李天命不可能不知道這篇文章的作用。在過去,他對政治語言的批判停留在抽像的語意分析上,卻對敏感、切身的問題避而不談。這,我們可以瞭解,與香港在長期殖民下養成的政治冷感不無關係。然而在這裏,李天命卻與政府同謀,即時提供了在「思想層面」上對法輪功的重量級攻擊。很快,這篇長文登上了大學的殿堂,並在學子中間形成難以磨滅的影響。揚言批判精神的李天命,我們看見,是甘心替極權效命的一位文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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