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淑敏老師 圖/林遠志
慣於爬山的人,常能體會到意外的感動。猶記我在8年前初登玉山時,8公里的山路又臭又長,身上是水、米糧、睡袋等重達15公斤的裝備。隨著山勢愈爬愈高,爬到走不動了,就在路旁把背包倚在山壁一靠,喘氣、擦汗、喝個水。此時不經意回頭看,阿里山、鹿鳴山、關山等較低的山連成一線,成了一幅開闊的風景,層次不同的綠色交織出錯落的景致。此時涼風一吹,我又心甘情願、無怨無悔地再奔前路。
今年是教書的第十六個年頭,偶和畢業的學生聚會時,我就感受到這般意外的驚喜。看著他們都成熟長大,朝著自己堅持的目標努力,那份堅毅、勇敢,揉入了體貼、細心,讓我大大驚歎:這些當年青澀的學生,如今脫胎換骨,成長得如此之好。他們成了我的另一個視野,充實了我教書的世界。
謹將這篇文章,送給我已畢業的學生。
帶班,如同人生
當老師當久了,我養成了不自覺的壞習慣,習慣用一些數字上的比較,來衡量帶班的成就。例如:今年我教的班有幾個學測英文滿級分?全班平均又是多少級分?今年有沒有考上台清交的?幾個國立的?錄取率是多少?這統計的平均數字總帶來一些暗地的沾沾自喜或是黯然神傷。有時,在講台上我也會自吹自擂,吹噓哪年我教的哪一個班,英文上表現有多燦爛。
習慣用數字衡量教育的成就,這樣的教育好像是拚經濟一般,總要犧牲品格教育、藝術教育,結果人民吃得飽、吃得好,但是吃得很沒格調。學生考得好、唸得高,但是精神生活貧乏,沒有獨立自主、獨當一面的能力。
我自認我每教一個班,不論擔任導師或科任,我都是用生命來帶學生。我的意思是,學生成為我關心的重要課題,他們也成了分享我生活喜樂、悲苦的對象。我會在課堂上講我最近的體驗,同時貼近他們的生活,給予適切的引導和啟發。我自覺:如果我和學生間沒有互相瞭解和互動,我就無法認真地和他們相處,積極地做好教書的工作。我曾經帶過成績最好卻也最勢利眼的學生,被傷得很深;也教過不被寄予厚望的班級,卻最能解我心思,相互陪伴。
帶班,如同人生,常是難以兩全其美。我對著這班月考平均開心,卻到另一班去訴說其實我的開心來得很空虛,以及我對他們有多大的期許,教他們要更加油、努力。
今年有幾個事件,讓我有深刻的體驗。
第一次帶的班
第一件事發生在大年初二。我奉命煮一桌的年夜菜之後,又再臨危授命煮一桌飯菜招待小姑回娘家。才一完成使命,我就打電話給以前金山高中的學生,叫他們把我約出去透透氣。金山的學生多已大學畢業,出來工作兩年了。聯絡之後,我就有最堂而皇之的藉口出走,去參加為人師表最有意義的同學會。這些孩子來了大約20
個,帶我去吃晚餐、打保齡球。我穿著及膝的裙子,跨坐機車後座,任他們載著我在基隆的市街上穿梭來去。他們告訴我很多事情,大多關於班上同學或自己的工作、生涯規劃等。
這些孩子的行業士、農、工、商,五花八門,各有自己的際遇和考量。反觀我呢?在單純的校園裏,反而看不到許多他們經歷的事。那天,我混到半夜兩點,才被載回家門,心裏卻感覺很豐富,充滿許多我沒猜想到的發展。我們一起回想七年前發生的事,我罰了誰、罵了誰、踹誰的椅子;如何性格地不甩行政指示,如何走險棋,如何大膽地帶他們去海邊露營。七年前的往事一一被喚起,我心裏一直蒙塵的角落重現光明,學生帶著我看七年前的我,從我不曾的角度看我自己。
這個班級是我第一次經手的高中班級,是完全中學裏第一屆高中班級,我也是新手上路的高中老師。校長明白指示,能孵幾個蛋就孵幾個蛋,意思是照顧好那幾個有希望上大學的學生就好,其它的不必多做。我們初估的錄取率只有20%,很慘。我不管校長怎麼說,班級是我在經營,付出多少我自己考量。這些孩子在學業表現上被定位得很低,很不被看好。我陪了他們
2年,後來因為結婚,在他們升高三那年我含淚揮別,來台中定居。這些孩子爭氣地以65%的升學率上了大學。而今他們畢業了,各自有了穩定的工作。我還是不解:為甚麼當年校長那麼不看好他們?這些孩子今日不都過得不錯?他們對我這個叛逃的老師如此貼心,在大過年的時候隨call隨到。他們的情義,有比學業表現好的學生差嗎?
我很慶幸自己沒有聽命校長的指示,只顧那幾個成績好的!要不,我就沒有這些個跨齡的真心朋友了!
清中的309
事件之二,是我離開金山,來到清中經手的
309班。這是一個社會組普通班,我是清中新人,帶二年級。可能我還在「觀察期」,所以帶普通班,學校也比較沒風險。我一樣如往常帶班風格,和學生坦誠以對,這個高二班接二連三出問題,日子很少是風平浪靜的,不是班上在忙著辦活動,就是早自習狀況不佳,還穿插著一些感情事件、師生誤會、家長來電等等。但當問題都一一解決了,高三時這個班就很穩定,一直向前衝。309班的聯考成績不錯,還有78%錄取率。
這個班級畢業後,我們之間的聯繫就是片片斷斷,接下來的4年,我都待在專任辦公室。去年,我偶然得知致汎的消息。他是當年309班上一個英文一直當掉的學生,堅持要念服裝,也上了實踐服裝設計系。升大四那年暑假,我第一次打電話給他時,他正在英國修服裝設計學分。同學近一步聊到他的事,我才知道他真是成就非凡:他現在米蘭開服裝設計工作室,用家族的姓做品牌名稱,所設計的衣服進入意大利百貨公司的精品街。
他的故事傳奇得像是假造的,我還偷偷上網,查他所講的是否都屬實。他在2001年莫斯科服裝設計大賽中,從2萬件作品中脫穎而出,得到第一名,照片還登上《時代》雜誌的莫斯科版封面。8年前,他在我班上只是個靦腆、內斂的學生。我完全猜不到8年後他成就了如此一番氣候。
之後又有文翔的消息。他二度前往歐洲自助旅行,第一次是銘傳觀光系畢業後,一去就是60天;第二次是退伍後工作了半年,錢存夠了就去意大利、瑞士和法國65天,拍回來的照片還真不下於攝影師的作品。他也是提供我最多實用資訊去希臘自助旅行的人。
然後是上婷,考上東吳哲學系,大學畢業考上彰師藝術教育研究所。今夏才修完學分,和研究所指導教授去俄亥俄州修了三禮拜的課,並且去波士頓和紐約轉了一圈回來。8年前的她是班長,成績一向中等,但很有魄力,處事頗有主見,而且很有實踐力。
我會找這些學生吃飯,甚至來我的班上和學弟妹對談,分享經驗。他們把時間敲定,就很阿沙力〈爽快〉地來了,連忙碌的致汎都一口答應。在文翔歐遊45天後,我約了他和上婷一起喝下午茶,我說要看他們的照片,聽他們的心得。十分意外地,這兩個學生各自從巴黎、紐約帶了小禮物給我,文翔一一為我解說那兩千多張照片後,我請他燒一張VCD照片給我。沒想到他取出手提電腦裏的那張VCD,說:「這張就是要給你的啊!」此時,上婷也拿出她事前燒好的照片檔VCD給我。太驚喜了!不是因為禮物,而是驚訝這兩個孩子如此周全、貼心。
上婷說著她的紐約之旅,文翔告誡我去西班牙一定要很小心……以前我講他們聽,我為他們準備考卷、講義,說我的人生故事;現在他們講我聽,我還頻頻提出問題,問他們有沒有甚麼建議。這些孩子不只長大了,而且長得很好,都成了獨當一面的大人。他們是七年級生,但沒有一點草莓族的味道,我覺得他們的路走得比我更寬廣。
這些回來聚首的孩子都是這樣,不論金山的、清中的,都一樣溫暖。原本我只想著陪他們一段,用我的經驗和活力,豐富他們的高中生活。我內心很希望,孩子會慶幸高中時期有我陪伴。現在我卻慶幸有他們的陪伴,領著我看到更遠的風景。這不在我的規劃之內,好像每個月匯入賬戶的薪資之外,一筆天外飛來的紅利。我登玉山,走8公里是為了攻頂,拍一張登頂的照片,成為玉山勇士。但回想整個又臭又長的路程,令我清晰地宛如吸到高山空氣的,是那不經意、回頭一望的風景。
16年後再回首
文翔今年深入走訪意大利的行程中,有一站到了列入世界教科文遺址中的五漁村。五個漁村交通不便,只靠沿著海岸的山壁開拓出的一條條棧道連通,小汽車、摩拖車都無法通行,當地的人文風情因此得以保存。文翔將這五漁村列入必經行程,那天他拚上了腳力,從早上10點走到下午5點,腳走到快斷了的時候,他回頭一望,拍了一張我最喜歡的照片:四座翠綠的海岬在身後一字排開,向外延伸入碧藍的大海,海浪拍打,宛如白紗的裙襬,鑲在山海交界處,金黃的意大利陽光輕灑……這回頭的風景拭乾了他一身汗水、雙腳的疲憊。
教書16年,看著長成後的學生,我明白,他們就是我回頭所見,意外的風景。我與他們不過三年的師生緣,意外結出最美的結局。一度,我引領他們前行;而今,他們用他們的成長,回頭來牽我一把,讓我站得更高,看到我從未料想過的世界。
謝謝他們!我的人生因此更加有福,更加豐富。◇
編按
在人跟人之間的情感日漸疏離的今天,能看見這一篇文章充分流露的師生情緣,真的覺得難得。刊出來與香港讀者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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