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故事概要:在王主任的點撥下,「我」(夏大俊)極不情願地帶著貴重禮物拜訪副校長錢多貴。錢多貴滿口答應幫助孩子擇校、妻子調動的事,還安排「我」主講全國示範課。然而,「我」對課文《我的戰友邱少雲》的質疑與一句諷刺,卻讓錢多貴漸漸冷了臉。正當「我」感到前途暗淡、連說話也須小心時,一個意外消息又帶來了新的希望。】
鍾鏵,人的歡喜,到底是個藏不住的東西。傑傑出生後的那幾年,我每早走進辦公室,臉上總先掛著笑,放下備課本,便忍不住說起那小傢伙的新鮮事。老師們聽到他說的「月亮掉進水裏,魚兒晚上不怕黑」,都樂了;有位老師覺得真好,還特意抄在紙上,說是要拿去給一年級的孩子們做榜樣。
那時,辦公室窗台上的綠蘿正垂著長長的蔓兒。我過去澆水時,嘴裏也不知不覺哼起小調。風從窗外的玉蘭樹葉間穿過來,斑駁的葉影子在桌上輕輕地晃。連帶平日裏那些不大留心的花草,瞅著竟也格外親切起來,彷彿它們也聽懂了我的歡喜似的。
一天,等辦公室裏的老師們都走盡了,王主任才笑著向我湊過來:「傑傑是個好苗子,可不能埋沒。再過兩年該上小學了,得早做打算。要說擇校,還是我們實驗小學好。你那老同學,神通廣大!」
「你是說……錢多貴?」
他笑著點點頭:「別那麼死腦筋。這求人辦事啊,不能憑空打個招呼,得做個『研究生』。」
我一時沒轉過彎來。他伸出手指,在嘴邊輕輕比劃了一下:「煙——酒——生。這下明白了吧?」
我心裏不禁「嗤」地冷笑了一聲。原來是這麼個道理。 回家後,我把這番話當作笑話講給妻子聽。她卻沒有笑,沉默了一會兒,說:「孩子都快念小學了,我還這麼兩頭跑……就算為了孩子,該低頭的時候,也得低頭。」
起初,我不搭理這話。她卻放不下,隔幾天便又提起。我拗不過她,又想到她每周在城鄉之間來回奔波,既惦記孩子,又要照顧家裏,終於還是勉強點了頭。
兩瓶十五年陳年貴州茅台酒,一條高檔黃鶴樓香煙,花去好幾千塊。妻子付錢的時候,指尖發顫,仔細數了兩遍;可真到了錢多貴家門前,她又細心地替我理了理衣領,把禮品袋子遞到我手裏。
錢多貴的客廳新裝修過,地磚亮得能清楚照見人的鞋影。那寬大的金色皮沙發,擺在那裏,竟有幾分漆金寶座的氣派。玻璃櫃裏,一排排名酒立得齊齊整整;茶几上堆著一條條名煙。沙發旁的櫃門沒關嚴,一角精美的禮盒硬擠在外面。牆腳還摞著一堆牛皮紙信封,看那樣子,就知道是裝現金用的。
錢多貴靠在沙發上,一條腿搭著另一條腿。先打量我一眼,又把目光落在禮品袋上。嘴角微微一撇。
「哎呀,都是老同學,這麼客氣幹甚麼!坐吧。你閨女入學的事,那能叫事嗎?」
「是個男生,叫傑傑。」妻子在一旁賠著笑,小聲提醒。
「對,對,兒子!」他拍拍額頭,「事情一多,腦子就亂。等著,我給招生辦金主任說一聲。」
他從桌上拿起手機,低頭按了幾下,貼到耳邊。報出我的名字,又把「老同學」三個字說了一遍。聽著那頭的答話,他點了兩下頭:「好,就這樣。」
食指一按,他又翻出王主任的號碼,撥了過去,另一隻手在沙發扶手上敲著:「下周學校準備參加全國語文教學觀摩評比活動,要推出一堂參評課。夏大俊換到精英班去,讓他唱主角,爭取一炮打響!你們幾個多幫他磨磨課。喵喵那邊,也讓她跟著夏老師好好學學——那是袁局長的寶貝女兒,我的學妹,我們得好好栽培。」
說完,他沒等那頭再說甚麼,就掛了。
再撥給袁局長時,他把搭著的腿放下來,坐直了些。電話一通,身子又往前傾,嘴角上翹,聲音柔和下來:「袁局長,您好!喵喵這孩子進步大得很哪!我這裏用心栽培著呢。應該的,應該的……」
他停下來聽,連著點頭,敲扶手的那隻手也不動了。
「……明白,明白。對了,下學期想引進一批新老師,正缺有經驗的英語教師……沒大問題?好,好,改天再專程向您匯報。」
三個電話打完,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用杯蓋撥了兩下茶葉,送到嘴邊,喝了一口,便看著我和妻子,笑而不語,那意思很是分明:怎麼樣?天大的事,分分鐘擺平。
回去的路上,妻子緊緊挽著我的胳膊,腳下輕快了許多:「你看,他剛才還特意提了英語老師呢。」她在鄉下教英語,做夢都想著能調回城裏。說實在的,那一刻,連我自己也覺得這老同學還算靠譜。
入夏後,教研室窗台上的蘭花開了。窗外,假山旁的一池荷葉漸漸鋪開,幾朵粉荷探出頭來,映在窗框裏,像一幅幽靜的畫。我們圍著長木桌討論示範課的篇目,議來議去,最後只剩下《我的戰友邱少雲》和《孔子遊春》,得從中選一篇。
錢多貴總是最後一個踱進門來,先抬起腕子瞅上一眼錶,這才慢條斯理地走到窗邊坐下。剛才大夥兒一抬頭還能瞧見的幾朵粉荷,這會兒便全不見了蹤影。
我主張選《孔子遊春》。那陣子,中國小學語文界盛傳,說有個學生在一堂國家級公開課上,當場質疑過邱少雲那篇課文,弄得執教的特級教師措手不及。
「烈火燒身半個多鐘頭,直到犧牲,還紋絲不動。」我指著課本說,「孩子若當堂問,這不合生理常識啊,邱少雲也像孫悟空一樣,有銅頭鐵臂嗎?我們怎麼回答?示範課上,這個問題不得不防。我覺得,選《孔子遊春》比較穩妥。」
大家聽了,都紛紛點頭贊同,連喵喵也跟著微微點頭。王主任拿眼角溜著錢多貴,見他那肥碩的下巴微微收著,嘴角抿成一條緊繃的橫線,眼神深水似的沉著,半點心思不露;王主任便立刻把到嘴邊的附和嚥了回去,只笑了兩聲,沒接話。
錢多貴到底沒表態,最後只淡淡說了句:「再斟酌斟酌吧。」說完放下茶杯,起身離開。王主任隨即宣布散會。
第二次開會,我仍堅持原來的意見。喵喵卻一改口風。她先看了一眼錢多貴,把筆記本往面前挪了挪,才開口:
「其實,邱少雲那一課,我們可以這樣回答學生:『你的問題很有代表性。你不相信人的意志能堅強到這種地步,對不對?可這恰恰證明了,邱少雲的革命意志已經堅強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境界,這正是值得我們尊敬的地方。同時,你也是個善良的孩子,你不希望邱少雲承受這樣的痛苦,對嗎?所以他的犧牲,才更讓人感到悲痛。現在,讓我們帶著這份無比悲痛的心情,把重點段落齊聲朗讀一遍……』」
錢多貴原先靠著椅背,這時坐直了些,抿著的嘴鬆開,眼睛也亮了,彷彿終於看見了一線曙光,連著點了兩下頭。喵喵備受鼓舞,念得越發字正腔圓。
喵喵念完,錢多貴把茶杯往前一推,杯蓋叮噹一響,茶水濺出幾滴。他笑道:「到底是年輕老師,腦子就是靈活!革命題材,是主旋律,上頭一直重視。全國示範課,既要出教學成果,也要體現育人方向,這一點,大家要有認識。」
他拿手指點了點課本:「課改不是提倡自主、合作、探究嗎?學生有疑問,我們歡迎,但老師得會引導,不能讓課堂跟著一個問題跑偏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大家:「就照這個思路,再打磨打磨。問題要考慮充份,回答要做到滴水不漏。我們這堂課,要讓專家看見教學水平,也讓上頭看見學校的態度。」
說完,又看了看王主任和我:「王主任、夏老師,帶徒弟有方啊。」
王主任立刻接了句:「這個辦法好。」旁邊兩位老師也點頭,有人說「有引導,有朗讀」,有人說「課堂能接得下去」。剛才一直沒動筆的,這時也翻開本子,問喵喵:「你那幾句話,再說一遍?」
喵喵笑了,把本子轉過去一點,慢慢重念。大家低頭記著,桌上響起一片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上次贊成《孔子遊春》的幾個人,這時全都當場「叛變」。
我教了五年書,是學校的業務骨幹,也是喵喵的師傅。她才入職兩年,平日裏許多教案,還是我一句句幫著改的。如今,她輕輕巧巧地繞開那個問題,領著孩子再讀一遍課文,倒得了個「腦子靈活」的誇獎。
鍾鏵,在我看來,這不過是拿一番政治話語繞開生物常識,再用悲痛堵住追問。孩子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彷彿只要齊聲朗讀一遍,就算回答過了。
課該怎樣上,原是我們這些教書的人應當討論的事;可錢多貴一句話,討論便有了結果。剛才還可以商量的,這時只許「打磨」,只許「優化」。我再開口,又能怎樣呢?滿屋的人都低頭記著,我若追問,倒像是故意叫大家難看。
幾十年來,不都是這樣嗎?上頭定了調,下面便想辦法把話說圓,把事辦妥。疑問留在心裏,點頭擺在臉上。我心裏憤憤的,覺得連基本常識也守不住。可我又能比別人強多少呢?到頭來,我也沒有再問,只好收起備課本,按吩咐回去準備哄小孩的示範課。
但事情還不算完。一次教研會快結束時,王主任宣讀教育局的通知,說近來全國各地出了幾宗學生燙傷、燒傷事故,往後要儘量減少組織露營、野炊一類的學生活動。
我正翻到課本上那幅插圖:邱少雲伏在烈火中,一動不動。胸中那點沒消下去的怨氣,又冒了出來。我順口笑道:「那點小火算甚麼?我們得向邱少雲同志學習呀!」
屋裏有人哧地笑出半聲,又生生嚥了回去。王主任呵呵乾笑了兩聲,繼續低頭收拾文件。錢多貴則一臉慍色地盯著我,我也回望著他,空氣頓時冷了下來。
到了第二周,王主任在會上先講了許久,說年輕人要敢於挑大樑,老教師要做好傳幫帶。我聽著,還以為不過是老生常談。他卻翻過一頁紙,宣布:「這次全國示範課,由喵喵主講,夏老師全力輔導。」
我正握著筆,筆尖停在紙上,沒有落下去。原來,所謂給年輕人機會,便是把已經交給我的課,再從我手裏拿走。王主任沒有停,接著講磨課的安排,說教案、試講,各個環節都要由我把關,最後由喵喵登台講課。講到這裏,他抬眼看了看我,又朝錢多貴那邊略偏了偏臉。我明白,這是錢多貴的意思,他不過負責宣布。
錢多貴端著茶杯,沒有看我。喵喵低頭記著,旁邊幾位老師也在記。
我低頭說了聲「行」,甚至還勉強擠出個笑臉來。可胸口卻像堵了一塊浸了水的棉花,沉得難受。好機會給了她,教案得我改,課堂得我磨;我心裏越是發苦,面上越得裝出師傅該有的大度來。
十二月的一天,我在辦公室看報,見到一則新聞,忍不住低聲罵了句:「貪污腐敗,層出不窮啊!」
當時只有吳老師在。他湊過來,小聲說,一個親戚一直勸他退出這個腐敗的黨,已經替他取了化名,辦了退黨聲明。「你還是團員,要不也辦個退團聲明?」
我正想問些甚麼,可是從眼角看見王主任踱進門來,便笑道:「退它幹甚麼?我留在組織裏頭,正好做個臥底。」
吳老師愣了愣,笑笑,沒有再接話。
放學前,王主任單獨把我留下,反手關上門:「大俊,言多必失。上頭近來正查教師的言論。散布反動言論、詆毀革命先烈,這些話一旦報上去,是要嚴肅處理的。」
他一口一個「上頭」,卻始終沒說是誰。我想問,話到了嘴邊,到底還是嚥了回去。
鍾鏵,往後幾天,我進出學校,竟有了一種從前沒有的感覺。早晨走過校門,看見門衛,便疑心他的眼神有些異樣;走廊裏有人低聲說話,我一走近,話音停了,我心裏也跟著一緊。也許人家根本沒有談我,可我總覺得,自己說過的話已經傳到了甚麼地方,正等著被拿出來追究。校園還是那個校園,鈴聲照舊響,孩子們照舊跑著笑著,我卻漸漸不敢隨口說話了。
喵喵的示範課連三等獎也沒拿到。事先精心準備的那套回答,到底沒能用上——示範課主辦方安排的是北京某個小學的班級,那個班級的班主任為了穩妥起見,提前把學生排練得死死的,嚴禁提任何計劃外的問題。結果課堂上孩子們乖得像木偶,喵喵那套「巧妙引導」的得意設計,硬生生憋在肚子裏地展示不出來,整堂課毫無新意。
總結會上,錢多貴繃著臉說:「經驗要總結,配合也要加強。」說到「配合」時,他朝我看了一眼,隨即端起了茶杯。我不免疑心,連臨時換人的失策,如今也一併算到了我頭上。
有一點我敢肯定:他還記著我那句玩笑話——
「那點小火算甚麼?我們得向邱少雲同志學習呀!」
鍾鏵,錢多貴在他家客廳裏打的那三個電話,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那時,他一聲聲叫著「老同學」,連我的將來都替我安排好了。可如今……
他的冷淡,一回比一回分明。起初,走廊裏碰見,他還停下來說幾句:孩子擇校的事「記著呢」,妻子的調動「還得等等」。後來,見我走近,他便抬腕看錶,只點一下頭:「夏老師。」那兩件事,我不問,他也不提;偶爾問起,他便丟下一句「回頭再談」,腳步卻不停。再後來,連這句話也聽不到了。我迎面走過去,他低頭看手機;到了跟前,他只抬眼看了看我,便擦身而過。我站在那裏,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孩子擇校、妻子調動,就這樣沒了下文。
轉眼入冬。一天教研結束,我獨自留在空蕩蕩的教研室裏。窗外池塘裏的荷葉早已枯敗,幾根殘梗斜在水上。我望著那些殘荷發呆,覺得自己的前途,也沒有半點亮光。
王主任走進來,在我旁邊坐下,像個老朋友似的,陪我默坐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有個消息,教育局的一位朋友特意打電話告訴我的。局裏響應號召,計劃抽調一批優秀教師,充實司法隊伍。對一些老師來說,是個機會。」
「哦。」我心頭一喜,不過聽說是司法工作,又低下頭,嘆了口氣:「您知道,我向來對司法工作沒興趣。」
他停了停,聲音又低了些:「夫妻兩個人的編制,可以一道解決。」
我不禁一怔,抬起頭來。
鍾鏵,只這一句話,我那顆已經涼下去的心,又動了。究竟是甚麼工作,往後要走到哪裏,我還沒有細想;一想到妻子終於可以從鄉下回來,想到我們不必再低聲下氣地求人,心裏便生出一點暖意。
窗外,夕照落在池塘裏,水光輕輕搖著,連那幾枝殘荷上,也閃動著淡淡的光輝。那片殘荷後面,彷彿還有一條路,正向遠處伸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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