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故事概要:「我」(夏大俊)進入市實驗小學任教後,與高中同學錢多貴意外重逢。善於揣摩上意、逢迎鑽營的錢多貴,從校長助理一路升任副校長。無論陪同校長、主持會議,還是參加各種應酬,他總是一副事務繁忙、敢於擔當的模樣,而面對我這個老同學,他又會擺出一副怎樣的面孔呢?】

鍾鏵,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錢多貴。

散會以後,他認出了我。「哎呀,老同學!」他隔著幾排椅子叫起來,眉梢驀地揚起,圓潤的臉上漾開一層笑意,引得身旁幾位教師紛紛回頭。他大步迎上前來,握著我的手用力搖晃,另一隻手親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張了張嘴,似乎有許多話要說,目光卻忽然越過我的肩頭,看見校長已經走到會議室門口。那笑容仍停留在臉上,眉間卻掠過一絲焦急。他趕忙向我揚了揚手:「改天談,好好談!我請你吃飯!」說完便夾緊公文包,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匆匆追了上去。

從那以後,我才知道,他的時間似乎排得比誰都滿。星期一,他陪校長參加升旗儀式;星期二,陪校長接待教研室;星期三,陪校長到兄弟學校觀摩;星期四,又陪校長去教育局匯報。到了星期五,校長要總結一周的工作,他自然還得守在一旁。他常說,校長考慮的是全校的大局,他這個做助理的,就得把上頭的精神和校長的意思一點一點落到細處。所謂「細處」,往往就是校長出門時的公文包、講話稿、茶杯,以及那把鋥亮的黑色摺疊傘。

校長那輛黑色桑塔納,也幾乎成了錢多貴的鐘錶。汽車剛駛進校門,他便從辦公室裏迎出來;車子才停穩,他已經站在辦公樓的台階下面;引擎尚未熄火,他的一隻手便搭上了後車門。校長甚麼時候進來,甚麼時候出去,喜歡帶甚麼,不願聽甚麼,他似乎都比別人多知道一點。在學校裏,他處處替校長著想;有些事情即使校長尚未聽說,他也會先替校長想到。

幾位年輕教師利用星期五研究小學生國學誦讀,沒有事先向學校匯報。隔周星期一上班不久,錢多貴便得知了。當天早晨,語文組組長小李被叫進校長助理辦公室。我恰好去送材料,剛走到門口,便聽見手指叩擊桌面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沉悶而勻整。

「你們上周組織了甚麼活動?」錢多貴問。

小李解釋道:「也沒有正式組織活動,只是六位教師湊在一起,研究怎樣教孩子誦讀國學經典。」

錢多貴的身子微微前傾,兩手交疊在桌面上,目光越過鏡片,靜靜落在小李臉上:「國學誦讀最近是個熱點,上頭很重視,不過爭議也不少。選哪些篇目,怎樣理解傳統文化,又怎樣同當前課程改革的要求接軌,都不是幾個人關起門來便可以隨意決定的。」

小李說,他們並沒有想得那麼複雜,只想先從《論語》《三字經》裏選一些淺近的內容,讓孩子們試著讀一讀。錢多貴聽罷,繃緊的臉:「年輕人肯鑽研,我當然支持。校長也一直有加強傳統文化教育的意思。不過,好事也要辦得合乎政策,體現新的教學理念。這樣吧,我向校長請示一下,請他擔任這個小組的顧問,你仍然負責具體工作。名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校長把關,上頭的新精神才能及時帶進來,事情也不至於走偏。」

兩年後,老校長退休了。新校長上任不久,錢多貴便升任主管教務的副校長。宣布任命那天,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格外平整。掌聲響起時,他仍低著頭在本子上寫著甚麼,彷彿台上宣布的是別人的任命;直到掌聲漸漸落下,他才緩緩站起,雙手向下按了按,神情莊重地說:「組織把我放到這個位置,不是給我榮譽,而是給我擔子。當前課程改革正在深入,教育政策也有了新的動向。今後大家在教學上遇到甚麼困難,都可以直接找我。」

說完,他微微欠了欠身,會議室裏隨即響起第二陣掌聲。他在掌聲中緊緊抿著嘴唇,臉上的神情依舊凝重,眼角卻漾起一點藏不住的喜色。

升任副校長以後,他不再替校長端茶杯了。他有了自己的白瓷茶杯、自己的辦公室,也有了越來越多的會議和飯局。

教務會議通常安排在星期五下午。凡是錢多貴要出席的會議,教師們總會早早到場,坐得齊齊整整,唯獨他的那把椅子一直空著。王主任把材料翻過一遍,又翻回來,不時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沒有人宣布開會,大家也只好坐著等。直到走廊裏響起錢多貴那陣熟悉而急促的腳步,原本低低的交談聲才會停下來,會議也終於可以開始。

一次教務會上,六年級教師匯報精英班學生負擔過重的問題。那位教師剛說了幾句,錢多貴面前的手機忽然響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號碼,原先略顯疲憊的眼睛頓時亮了,連腰背也跟著挺直起來:「宋局長!您好,您好……今晚?實在不巧,我正在主持全校教務會……甚麼,省裏的專家也來?那好,我把會議壓縮一下。新政策總要及時學習嘛!」

放下電話,他看了看手錶,又將目光緩緩掃過會場,站起來作結論:「剛才大家反映的情況,我已經基本掌握了。減輕學生負擔,是上頭的精神;提高教學質量,也是上頭的要求怎樣把這兩方面統一起來,請教務處下周拿出一個方案,既要體現課程改革的要求,也要符合校長對學校教學工作的總體設想。」

王主任怔了一下,忍不住提醒道:「錢校長,剛才只有六年級作了匯報,其它年級還沒有發言。」

錢多貴抬起臉,眨了眨眼睛,笑道:「一個年級也可以反映共性嘛。我們搞教育工作,要善於從一滴水裏看見一條河。」說完,他夾起公文包,向眾人略一點頭,便匆匆走出了會議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一震。桌上的茶一口未動,幾片已經舒展開來的葉子浮在水面上,隨著那陣細微的震動,慢慢轉了幾個圈。

在校內的教務會上,錢多貴總是最後一個到;即使到了校外,參加高中同學聚會,他也往往姍姍來遲。不過,他每次都有一套叫人生不起氣來的禮數。包間門一開,他便雙手合在胸前,向大家連連告罪,額角還浮著一層匆忙趕路的薄汗。大家起身讓出主位,他堅決不肯坐,雙手推辭了三次,最後才在主位上安然落座。

酒過幾巡,有人問起我在實驗小學教得怎樣。我說仍舊教著兩個普通班。錢多貴手裏的筷子「啪」地落在碟邊。他轉過臉來,眉頭緊緊皺起,彷彿學校背著他埋沒了一位人才:「你還在普通班?」說著,他一把摟住我的肩膀,轉頭向滿桌同學宣布:「下學期精英班的語文,就交給老同學了!老同學的事,就是我的事!」

大家聽了,一齊起鬨,要我向這位老同學敬酒。我接連敬了三杯,他杯杯喝乾,每飲一杯,便在我背上重重拍一下。後來席間他剛剛說出「老同學的事——」,全桌人便笑著替他接下去:「就是我的事!」包間裏笑聲四宗。他也仰起頭放聲大笑,眼角沁出一點酒後的淚光。

九月開學,新的課程表貼在教務處門外。我站在人群後面,隔著攢動的人頭望過去,看見自己的名字依舊列在普通班下面。我碰到王主任時,偶爾問起這件事,他先是愣了一下,繼而滿臉茫然地望著我:「誰答應你的?」

當天下午,我在三樓樓梯口遇見錢多貴。他夾著公文包緩緩下樓,右腳已經跨下一級台階,聽見我隨口提起精英班的課程安排,又將腳收了回來,睜大眼睛,滿臉詫異地問:「怎麼,王主任沒有安排?」

我搖了搖頭,又立刻表示那不過是小事一樁,不必放在心上。沒想到,他「唉」了一聲,眼睛一瞪,竟露出比我還要失望的神情:「這個老王,辦事怎麼這樣不牢靠!你放心,我再同他談談。」

以後,我們在走廊裏遇見過十幾次。他每回總會先親熱地叫我一聲「老同學」,有時問班上那幾個調皮學生還聽不聽話,有時問我母親的腰疼好了沒有。他記得我家裏許多細碎的舊事,甚至記得我讀高中時不吃肥肉,卻再也沒有提起精英班的事。

那幾年,我的妻子石英蓮在一百多里外的一所鄉鎮中學教英語。結婚以後,每逢星期天下午,她便提著簡單的行李趕往學校;到了星期五下午,又搭乘長途汽車回到城裏。冬天出門時,天色常常已經暗了;夏天回來時,衣服又總被汗水浸濕。我們一周只有兩天能夠守在一起。把她調進城裏,便成了我們最切實的願望,也是一個被反覆壓在心底、不敢輕易向人提起的願望。

記得有一年初春,學校舉行教職工親子活動,雖然我和妻子結婚不久,還沒有孩子,但也在邀請之列。活動結束後,學校在食堂裏安排了聚餐。席間,錢多貴端著酒杯來到我們桌前,圓潤的臉被酒氣蒸得紅亮。聽說妻子還在鄉鎮中學教書,他臉上的笑意頓時收住,眉間隨即聚起一層深切的惋惜:「弟妹還在下面?那可太辛苦,也太屈才了。」

他說,實驗小學正缺英語教師,市人事局和教育局那邊,他都有熟人,新校長又一向重視一線人才,這件事並不難辦。說到興頭上,他把酒杯換到左手,右手習慣地在我胸前點了兩下,滿有把握地說:「今年秋季開學以前,我想辦法把弟妹調進來。」

妻子忙說:「那就太感謝了,不過錢校長,要是很為難,就算了。」

他眉梢一挑,臉上頓時露出一種受到小看的神情:「這怎麼能叫為難?替教師解決後顧之憂,正合乎上頭關心青年教師的新精神。家庭安定了,才能一心撲在教學上嘛!」

恰好辦公室的小張端著一盤熱湯從旁邊經過,他隔著幾張椅子揚聲叫住她:「小張,記一下——王老師愛人的調動問題!」小張兩隻手都被湯盤佔著,不知該把這件事記在何處,只得停住腳步,含笑點了點頭。錢多貴見她答應下來,這才滿意地舉起酒杯,同桌上的人碰了一圈。

那天晚上回到家,妻子久久沒有睡。她坐在燈下,把鄉鎮宿舍裏的物件一樣樣數給我聽:被褥送給誰,爐子留給誰,窗台上那幾盆花又該怎樣搬回來。說到後來,她還問我,實驗小學的英語辦公室朝不朝南。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漸漸遠去的單車鈴,心裏也一點點暖起來,彷彿那間英語辦公室,已經在新學期的陽光裏靜靜等著她了。

可是春天過去了,沒有消息;暑假也過去了,依舊沒有消息。

一次,我在辦公樓門口碰見錢多貴。他正夾著公文包匆匆往外走,見了我,便問:「家裏還好吧?弟妹還好吧?」我說:「都還好。英蓮還在鄉下教英語,兩頭跑,等著你安排調動呢。」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茫然:「誰調動?」

「我妻子石英蓮。親子活動那天,您說過——」

「哦——」

這個「哦」被他拖得很長。他彷彿從很遠的地方繞了一圈,才終於找回一點模糊的印象。他抬手拍了拍額頭,恍然說:「是有這麼回事。這個事情呢,是這樣的——原來那位人事局的宋局長已經調走了。我事情一多,也忘了及時告訴你。不過不要緊,新來的袁局長我也見過幾次。等彼此熟悉了,我還會幫你說話的。你放心。」

說到這裏,他忽然抬腕看錶,臉上的肌肉頓時緊張起來:「五點四十了!局裏還有個會,我得馬上走。」

桑塔納已經停在台階下面。他拉開車門鑽了進去。車子剛剛發動,他又搖下玻璃,探出半張臉,隔著漸漸升起的煙塵向我喊道:

「放心好了!老同學的事,就是我的事!」

(待續)

點閱【《逃離終身監禁》】連載文章。# 

✍︎ 給讀者的信 → https://tinyurl.com/25thStillHere

-------------------
25周年,我們仍在這裏。
感謝同行,記錄未來。
-------------------

支持我們:
❍ 刊登祝賀廣告/合作:
☎︎ 2770 5566
❍ 加入網站會員:
https://hk.epochtimes.com/subscribe 
❍ 購買實體報紙|銷售點:
https://www.epochtimeshk.org/stor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