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故事概要:普通小市民「我」出身平常家庭,兩個哥哥早早輟學混跡社會,「我」(夏大俊)則一路苦讀考上普通師範。經歷「六四」謊言後,「我」看破政治,轉而追求平淡生活。大一時,「我」在武漢大學偶遇曾有隔閡的高中同學錢多貴。對方身處985名校,以極盡慇勤卻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刺痛了「我」的尊嚴。「我」受此刺激發憤圖強,畢業後憑優異成績破格被市實驗小學錄取。】

鍾鏵,回首我的前半生,大約也只能用「平常」二字來概括。我不過是個最平常不過的中國小市民,過的也是最稀鬆平常的柴米油鹽日子。可正因為這份平常,我這前半生的遭遇,倒成了億萬同胞人生的一個小小縮影。

我家在紅朝市的一處街巷裏。父親常年跟著建築公司的隊伍在外奔波,一年到頭難得在家待上幾日,全憑母親一人拉扯著我們兄弟三個。到了鄧小平搞改革開放的那會兒,母親在街角租了個小鋪面,開起便利店來。閒暇時,我們兄弟也常去店裏搭個下手。

兩個哥哥到底不是讀書的料,剛上初中,便染上了抽煙、喝酒、打麻雀的習性,混到後來連初中都沒能熬畢業,便丟了書包,跟著母親在生意場裏摸爬滾打。唯獨我,一路硬是把書讀了下來,直到跨進了一所師範學院的大門。那學院自然談不上甚麼「211」或者「985」,不過是個三四類大學罷了,可我心裏已是知足,父母提起我來,眼中也總算有一抹寬慰的光采。

街坊鄰里常說我性子好,是個四平八穩的溫和人。不像大哥那般稜角畢露,也不像二哥那般滑溜世故;可最要緊的,是我沒像他們倆那樣,多大歲數了連個正邪是非也分不清。這倒不見得是我天生有多純良,不過是從小泡在閒書裏的緣故。小時候我極愛看書看劇,《隋唐演義》、《水滸傳》,或是《少林寺》、《霍元甲》,那些精緻的畫頁與閃爍的熒屏,潛移默化地在我心裏紮下了點傳統文化的根。

後來,兩個哥哥相繼成了家。可成家沒多久,便各自鬧出些風流韻事來,整日裏雞犬不寧。那時我還在大學裏唸書,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聽著母親在電話裏悄悄地落淚,訴說兩個哥哥如何荒唐、兩口子又如何打架動傢伙,我心裏總不免冷笑一聲道——賤!

可真等寒暑假見著了面,我面上卻不露聲色,依舊同他們維持著手足間的熱絡。

其實,因為小時候看多了《諸葛亮》、《岳飛傳》這樣的故事,我心裏也曾偷偷生出過一股子「從政」的野心,憧憬著有朝一日能像古人那樣立德立功,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然而,後來的一檔子事,卻如同一盆冷水,對著我兜頭澆下。

那是1989年的夏日,「六四」的風暴猝不及防地颳了起來。我那時不過是個懵懂的初中生,放了學便上街看熱鬧,只見老師們頭上纏著白布,在街道兩旁的牆壁上張貼著大字報,聲淚俱下地控訴著軍隊開著坦克輾壓大學生的罪行。可那時的我,心底裏更願意相信電視裏《新聞聯播》那義正詞嚴的播報,只當老師們是被謠言蒙蔽了心智,甚至在心裏默默站到了黨的那一邊。直到幾年後,幾位親歷了那一夜的熟人在茶餘飯後現身說法,講起那血肉模糊的現場,旁聽的人無不默默搖頭長嘆,我這才如夢初醒——原來自己竟被那《新聞聯播》上的謊言結結實實地欺瞞了這許多年。

鍾鏵,這真相給我的震撼,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大的是,我那點從政的夢想陡然間變得可有可無了。「政治既然這般骯髒齷齪,又何苦去鑽那個牛角尖呢?」是的,從此我不再過問那些光鮮的政事,茶餘飯後談起政治,甚至也能帶上幾分時髦的諷刺與調侃,還以能講幾個黨的領袖的段子為樂。說它小,是因為我到底是體制裏長大的讀書人,無論身在何處,只要是上頭交辦下來的差事,我依舊半點不敢怠慢。對那個「黨」,我談不上甚麼刻骨的愛,也談不上甚麼滔天的恨。它是它,我是我。漸漸地,「讀幾本閒書,喝兩口小酒,老婆孩子熱炕頭」——這種小市民式的安穩與愜意生活模式,便在我心田裏如野草般潛滋暗長起來。

這種小市民的日子,雖然與做不做公務員無關,卻與你在這個社會上的腳跟扎得穩不穩息息相關。我本就是個肯下苦功的人,功課從來不落人後。加上後來遭遇的一件小事,更是像一根針似的,極大地激發出了我的上進心。

那是我大一那年發生的事。

那是個春暖花開的時節,我去武漢大學看望高中時的同寢室好友何宗。武大是名聲赫赫的「985」名校,我們在爛漫的櫻花大道上閒逛時,偏偏偶遇了另一個高中同學:錢多貴。

說起這錢多貴,我和他在高中時便犯有過節,足足兩年半沒講過一句話。那時我是班長兼室長,按例督促大家按值日表打熱水。有一次錢多貴忘了打水,大夥兒回寢室連口熱茶也喝不上,我便提醒了他一句。誰知他當場便掛下了臉,沒好氣地對我嚷嚷:「好——好——好——多大點事兒啊!」我少年氣盛,壓不住火,在第二天朝讀之後,將他的名字寫在了教室的黑板上,公開點名批評。這一下,算是傷了他的「尊嚴」。水他倒是打了,可從此見面便把頭扭向一邊,形同陌路。高中後兩年,我們硬是一句話也沒再說過。

按理說,隔了這麼久,又有著這層芥蒂,他頂多對我微微點頭便擦肩而過。可沒想到,那天他竟像見著了失散多年的至交一般,格外慇勤地迎了上來。他分明曉得我念的是一所不入流的普通學校,卻極體面地絕口不提。他陪著我們在落英繽紛的櫻樹下漫步,將武大的百年風霜與高雅掌故娓娓道來,言語間滿是名校學子的矜持。

到了晌午,我和何宗以為他該道別了,他卻極熱情地拉住我們,硬是在武大最氣派的餐廳裏點了一桌豐盛的酒菜,甚至點了一道價值不菲的黃州東坡肉。飯畢,我以為這齣戲該落幕了,他卻又興致勃勃地領著我們登覽武大有名的景點「櫻花城堡」。

我們沿著石階拾級而上,他一邊走,一邊講著珞珈山裏神秘出沒的狐狸傳說。到了城堡頂上,瞧見有幾個武大學生正在陽台上讀書,我心裏暗暗羨慕,不禁輕聲讚了一句:「這裏的學生可真用功啊。」

錢多貴卻微微一笑,拿捏著極其謙遜的口吻說:「都是笨鳥先飛罷了。我們這些人不過是死讀書,你看,我這頭髮都熬白了。」

我打量了他一眼,趕忙客套道:「你那是少年白,少年白。」

在櫻花城堡上的古磚旁,我們仨並肩看了一回東湖那浩淼的波光,隨後又繞著宋卿體育館走了一圈。

看看天色不早,他才終於顯得格外優雅地向我欠身道別,而後哼著小曲,踩著輕快的步子飄然離去。

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我和何宗面面相覷,心裏都透亮如鏡——他那滿臉的笑容與慇勤裏,分明藏著未曾說出口的台詞:

「哈哈,我錢多貴念的是頂級名校,你夏大俊念的不過是下九流。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而我是不折不扣的成功者。可惜的是身在名校,周圍儘是出類拔萃的人,我漸漸對這一點有些淡忘了。幸好有你夏大俊的出現,讓我錢多貴重新嘗到了高人一等的滋味。好不快哉!」

鍾鏵,他這損害性沒有,侮辱性極強——那股子居高臨下的羞辱感,如同一根刺,深深扎進了我的心裏。

從武漢回來後,我像發了瘋似的埋頭苦讀。大學畢業那年,同窗們紛紛被分配到偏遠鄉鎮教書。恰逢紅朝市實驗小學面向全市公開招考優秀畢業生,我憑著筆試和試講雙雙名列前茅的成績,硬是以普通師範生身份破圈而出,被實驗小學破格錄用。

開學第一天,學校召開新教師歡迎會。偌大的會議室裏人頭攢動,眾人正交頭接耳,門口忽然安靜下來。校長在幾位學校領導的陪同下走進會場,身旁還跟著一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那人手裏夾著一隻公文包,神情從容地登上主席台,在最靠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待眾人落座,主持會議的副校長依次介紹了主席台上的幾位領導。最後,他指向那個年輕人:「下面,特別向大家介紹一位新同事——市教育局新近派到我校工作的校長助理。」

我順著他的手勢抬頭望去。這一望,卻讓我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座位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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