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書內容梗概:
夏大俊是中共監獄系統裏一名年輕而又本性善良的獄警。為了給小小的三口之家撐起尊嚴與幸福,他拚盡全力向上攀爬,並因在監獄裏的特殊工作上的「突出成績」而屢獲上級嘉獎。然而,就在他榮獲「全國勞模」稱號、走上人生巔峰之際,災禍猝不及防地降臨——他年僅14歲的兒子夏小傑竟被警方逮捕。這沉重的一擊將他推入痛苦的深淵。在漫長而艱難的反思中,夏大俊逐漸看清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有一雙看不見的巨大「黑手」,正悄無聲息地將自己從平淡而幸福的正常生活,拽入黑暗而痛苦的無形牢獄。徹底覺醒後,夏大俊毅然託刑釋人員公開聲明要擺脫這個「黑手」的精神控制。他預見到這一「黑手」滅亡的必然,選擇繼續潛伏在熟悉的監獄系統內部,在黑暗中積聚微光,為「黑手」滅亡的終局與審判貢獻獨特的力量。
本節故事概要:
錢多貴的許諾落空,妻子將怨氣遷到「我」(夏大俊)身上,使「我」初嘗婚姻的煩惱。正當「我」為妻子的變化茫然不解時,一件大事卻悄然改變了這一切,讓夫妻更加同心,也讓這個小小的家滿屋生光。】
鍾鏵,俗話說:「得志貓兒雄似虎,敗翎鳳凰不如雞。」那時候的錢多貴,正是一隻「得志貓兒」,同後來你們知道的那個錢多貴相比,簡直像換了一個人。唉,人這一輩子,說到底,無非是個「命」字;可這命裏的起落,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錢多貴的許諾落了空,我也就死了心,照舊上課,照舊看看閒書。可妻子不肯。她每次從鄉下學校回來,一提起錢多貴,便咬得牙齒髮發響,接著又把怨氣轉到我身上:「你有個多好的老同學哦!人家當眾拿你老婆尋開心,你一個屁都不敢放!」
飯桌上,我夾走最後一塊豆腐,她便拿筷子敲敲盤子,問好吃的都到哪裏去了;下一回,我特意留給她,她卻又擱下筷子,說:「怎麼,還挑食?不合你的胃口就直說。」
有時,她要我陪她出去逛街,才下了樓,又說累了。我伸手去扶,她把我的手甩開;我收回手,她卻又嚷起來,說我心不誠。夜裏,我伏在桌前批作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她躺在床上嘮叨:「你心裏只有學生。」等我熄了燈,挨著她躺下,她又轉過身去,只把一個背影留給我。
鍾鏵,我第一次嘗到了婚姻的煩惱。戀愛整整十年,她的每一種笑容,我都熟悉;她的心,我也自以為懂得。如今,那張離我最近的臉,卻常常叫我不知怎樣才好。
有一晚,我終於忍不住,關了電視,說:「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她望了我好一會兒,才低下頭,輕輕地說:「我懷孕了。」
我竟沒有立刻明白。直到她拉過我的手,放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我才知道,那個日夜同我賭氣的人,正在獨自承受一種我全然不知的變化。飯菜的氣味使她難受,擁擠的班車使她害怕……而我呢,一直只想著自己的委屈。
我蹲到她面前,把臉貼在她小腹上。她的手落在我頭頂,靜靜地停了一會兒。我原有許多話要說,到了嘴邊,卻只剩下一句:「早說呀。」
從那以後,我們便忙著給孩子取名字。
字典翻得捲了邊,備課本的空白處,寫滿了靈感裏跳出來的名字。她嫌我取的名字像某個學生,我嫌她取的名字像某部小說裏的人。昨晚還覺得很好的名字,第二天念一念,忽然又不妥了。她做飯時想,洗臉時也想;有時到了半夜,還推醒我:「這個名字,你再聽聽。」
最後,我們說定:男孩叫夏小傑,女孩叫夏小潔。她喜歡「潔」,我喜歡「傑」,兩個名字念起來,又幾乎沒有分別。我們各自叫了一遍,都笑了,心意就這樣合到了一處。
孩子出生以前,我已經得到過一次他的回應。那晚,妻子靠在床頭,我第一次認真地把手掌貼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才放穩,掌心底下,忽然輕輕地頂了一下。
「動了!」我不敢抬手。
床邊那盆吊蘭垂著細長的葉子,窗簾被晚風輕輕吹起,又緩緩落下。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只等著他再動一動。屋子裏靜極了,連窗外梧桐葉的沙沙聲,也聽得分外清楚。
我等著,他卻不動了;剛要收手,他又頂了一下。
鍾鏵,那輕輕的一下,至今彷彿還留在我的掌心裏。妻子說,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孩子動。我便覺得,他是在等我呢,等爸爸隔著媽媽溫暖的身體,第一次摸到他。
2000年,我們的兒子出生了。那年,我二十六歲。
護士讓我抱他,我的兩隻手忽然笨得不聽使喚。他赤條條的,紅撲撲的,皮膚那麼細嫩,叫我連碰一碰也不敢。我低下頭,看了又看,彷彿要從那張皺皺的小臉上,認出我們十年來所有的等待。
後來,抱他去打預防針,針尖扎進小胳膊,他卻沒有一點痛苦的神情,仍安安靜靜地睜著眼睛。我不禁低聲誇他:「傑傑,你比爸爸勇敢。」望著他,我心裏生出一種說不清的驚奇:這就是生命,這就是我們的孩子。
妻子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額前的頭髮還濕著。她看見我那副模樣,忽然笑了。就在那一笑裏,錢多貴、精英班、調動工作的許諾,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房間還是那樣小,窗外的牆還是那樣灰,可我抱著孩子轉過身來,竟覺得這小小的屋子,處處都有了光。
他一兩歲時,最會認人。我在樓梯上咳嗽一聲,屋裏便響起小腳跑動的聲音;門才打開,一雙小胳膊已經朝我伸來。
晚飯後不久,我會抱著他,慢慢地走,輕輕地哼:「我家的傑傑,傑傑,傑傑傑傑……」沒有曲調,也沒有下一句,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唱的是甚麼,他卻總肯聽著,漸漸在我懷裏睡著。
走到窗邊,我便放輕腳步。月光照著孩子細軟的頭髮,我看見他的小嘴輕輕抿了一下,便停在那裏。窗台上的花葉還留著妻子澆水後的濕潤,窗外,梧桐樹梢在風裏緩緩搖動。
那時我才懂得,一個人肯這樣安心地在你懷裏睡去,會給你多麼深的歡喜。
放學以後,我常帶他去湖邊。他趴在我的臂彎裏,看水,看船,樣樣都覺得新鮮。有一回,我走到柳樹下面,讓柔軟的葉梢拂過他的小臉。他縮一縮脖子,笑了。我便退回一步,再讓葉子碰他一下。他又笑。那天下午,我們就在一株柳樹下面,來來回回地走,直到湖面漸漸暗下來。
你想,一個成年男人,竟可以為這樣的事,消磨半個傍晚。
上幼兒園以後,我每天早晨用講故事的聲音喚他:「有一隻小猴子,太陽出來了,還賴在床上……」被子裏的小身子動了動。「猴媽媽說,香蕉都要叫別人摘完啦。」他露出半張臉,含含糊糊地問:「後來呢?」我便趁著這個「後來」,給他穿衣,洗臉。
他在小班時,我們玩「一和二」的魔術。我豎起一根手指,問他是幾。他說「一」,話音還沒有落,我又伸出一根,笑著說:「明明是二呀!」他趕忙改口,我卻已經縮回去了。他呆呆地看著我的手,忽然撲過來,用兩隻小手抓住我的手指,再一本正經地數。他終於找到了對付爸爸詭計的辦法,高興得滿屋子跳。
再大些,我們一起看《西遊記》,在家裏演三打白骨精。妻子在旁邊笑,後來也加入進來,戴上我們畫的頭飾,演繪本裏的兔子和狐狸。搬開桌椅,留出一小塊地方,就夠我們變出許多故事了。
五六年的光景,便像流水一般,悄悄地過去了。有了這個小小的孩子,我們倆的心也貼得更緊了。枱燈下,常攤著幾本蒙氏教育的書,我們湊在一塊兒,低聲商量著怎樣教孩子自己動手,怎樣耐著性子,靜靜等孩子做完一件事。她不再獨自蹙著眉發愁,我也漸漸領悟,家裏這些碎碎細細的事兒,原都沉澱著說不盡的情意與道理。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看著妻子眼裏溫柔的光,我心裏便有一種踏實而溫暖的歡喜。
傑傑這孩子,對數字格外敏感。擺扣子,分積木,他常有自己的辦法,有時竟比我們教的還更有創意。
傑傑認字有天賦,不會寫的字,便跑來問我們。有一天,他拿著一張小紙片,興沖沖地跑向媽媽,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字:「月亮掉進水裏,魚兒晚上不怕黑。」
妻子把那張紙拿給我看,像捧著一件寶貝。她眼裏滿是歡喜:「你瞧,傑傑會寫詩呢,會不會是個神童?」我忍不住笑她,她卻抿著嘴,認真地把那兩行字又輕輕念了一遍。
她的聲音輕輕的,在靜夜裏漾開。我聽著,望著紙上那些稚嫩的筆跡,心裏竟也悄悄信了幾分。
傑傑吃飯不專心,妻子端著碗追來追去,實在沒有辦法,我便接過碗,讓他坐在身邊,給他講故事。
有一次,我忽然想起大學時熟讀的那本外國小說《化身博士》,便靈機一動,把它改成了一個《化身羊博士》的故事:
「青青草原上呀,住著一隻八歲的小羊,聰明得不得了,大家都叫他『羊博士』。可這小傢伙很淘氣,偷偷配出了兩瓶藥水,一瓶紅色,一瓶藍色。」
我故意壓低聲音,湊到傑傑耳邊問:「你猜,這藥水喝下去,會怎樣呢?」
他搖搖頭,一雙烏黑的眼睛卻亮了起來,急忙追問:「怎樣呢?」
我趁機把滿滿一勺飯送到他嘴邊。等他把這一口飯嚥下去,我才拖長聲音,學著狼叫:「嗷嗚——他變成一隻大灰狼啦!」
大灰狼溜進懶羊羊的房間,把懶羊羊攢下的一大包零食吃得精光,隨後一溜煙跑回實驗室,咕嚕咕嚕喝下藍色藥水,又變回了羊博士。大家都在罵那隻偷吃零食的大灰狼,他卻躲在屋裏暗暗偷笑,得意得很:誰也沒認出自己。
傑傑扯著我的衣角,催我往下講。我笑著舉起飯勺,餵他吃了一口,等他嚥下去,才接著講:後來,羊博士又偷偷喝下紅色藥水,變成了大灰狼。美羊羊正蹲在花壇邊摺紙飛機,大灰狼猛地從樹叢裏跳出來,嚇得她尖叫一聲,摔了個屁股墩兒。他又跑回去喝下藍色藥水,變回羊博士,大搖大擺地混進人群,看大家圍著美羊羊安慰,心裏別提多得意了。
講到第三次,大灰狼撞翻了慢羊羊村長辛苦蓋了一整天的小木屋,我忽然停住。傑傑急得又拉我的袖子。我哄他再吃一口,才慢慢說:「他跑回去,抓起藍色藥水就喝,可這回,身上的灰毛沒掉,嘴裏的狼牙還在——藥水不靈了,變不回來了。」
「後來呢?」他緊張地望著我。
「他嚇得哇哇大哭,一直喊自己是羊博士。慢羊羊村長聽見哭聲,走進來,看了看桌上的藥水,就全明白了。他沒有罵羊博士,而是拿出一瓶特製的金色藥水,讓他喝下去。撲通一聲!羊博士終於變回來了,羞得滿臉通紅,再也不敢幹壞事了。」
故事講完,一碗飯也吃完了。妻子接過空碗,看看我,又看看傑傑,笑著說:「還是你有辦法。」我聽了,心裏很滿足。從前在學校,也得到過許多誇獎,卻沒有哪一句,能讓我這麼開心。
從此,傑傑常纏著我玩「變身」的遊戲。家裏有《喜羊羊與灰太狼》的玩偶和面具,他戴上小羊面具,就是羊博士;我戴上灰太狼面具,就得聽他指揮。
有一次,妻子接孩子回家,正要說一件事給我聽,傑傑捧著三個裹了彩紙的小玻璃瓶跑來,一紅、一藍、一金,要我陪他玩。
我假裝喝下紅色藥水,戴上狼面具,張牙舞爪地朝他撲過去。他咯咯笑著躲到妻子身後,又探出腦袋,舉著藍色的小瓶喊:「快喝這個!」
我裝作喝下去,卻不肯摘面具,故意嗚嗚地哭起來:「壞了,藥水失靈啦!」
他愣了一下,趕緊把金色的小瓶塞給妻子:「媽媽,你當慢羊羊,這是金色藥水!」妻子忍著笑,把瓶子遞給我。我這才摘下面具。他一下撲進我懷裏,雙手捧著我的臉,仔仔細細看了又看,終於鬆了口氣:「爸爸變回來啦!」
這時,妻子才接著說起剛才接傑傑的情形。傑傑從幼兒園門口一蹦一跳地跑出來,步子邁得有些急了,險些撞上路旁的車輛。門衛見了,趕忙提醒:「把孩子看好咧,累死累活為的是哪個喲!」
我聽了這話,心裏驀地一熱:是啊,我們累死累活,究竟是為了哪個呢?我緊緊將傑傑軟乎乎的小身體擁在懷裏,看著妻子在一旁溫存地笑著。
窗台上,茉莉開著幾朵小小的白花;窗外的梧桐一片碧綠,葉隙間的天空那麼高,那麼遠。
我心裏突然生出一股痴想,恨不得將這眼前的光景永遠留住……
(待續)
點閱【《逃離終身監禁》】連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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