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書內容梗概:夏大俊是中共監獄系統裏一名年輕而又本性善良的獄警。為了給小小的三口之家撐起尊嚴與幸福,他拚盡全力向上攀爬,並因在監獄裏的特殊工作上的「突出成績」而屢獲上級嘉獎。然而,就在他榮獲「全國勞模」稱號、走上人生巔峰之際,災禍猝不及防地降臨——他年僅14歲的兒子夏小傑竟被警方逮捕。這沉重的一擊將他推入痛苦的深淵。在漫長而艱難的反思中,夏大俊逐漸看清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有一雙看不見的巨大「黑手」,正悄無聲息地將自己從平淡而幸福的正常生活,拽入黑暗而痛苦的無形牢獄。徹底覺醒後,夏大俊毅然託刑釋人員公開聲明要擺脫這個「黑手」的精神控制。他預見到這一「黑手」滅亡的必然,選擇繼續潛伏在熟悉的監獄系統內部,在黑暗中積聚微光,為「黑手」滅亡的終局與審判貢獻獨特的力量。

【本節故事概要:在王主任的幫助下,「我」(夏大俊)和妻子離開學校,調入監獄系統。夫妻團聚、收入增加、住房改善,讓「我」感覺終於能活出個「人樣」。初次入監時,高牆電網、幽靈般的囚徒,以及一幕用活雞試電網的場景,讓「我」隱隱不安。晚間一場古怪的夢,卻緊跟著這份歡喜而來。】

鍾鏵,王主任這個人,還真有點意思。平日裏不大走動,到了緊要關頭,倒是他伸手拉了我們一把。2006年,公務員考試、體檢、政審一路順風,我和妻子的調動終於辦妥,進了紅朝省司法系統。如今再想,那裏面的酸甜苦辣,一言難盡;當時哪裏顧得上這些,心裏早樂開了花。

辦離職手續,在學校碰見錢多貴幾回。走廊裏,樓梯口,有時隔著幾步,有時擦肩而過。他看見我,我看見他,兩個都不做聲。

不做聲就不做聲。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莫不是離了你錢多貴,我們一家就過不得日子了?

省司法廳來接我們的車,停在樓下。妻子抱著被褥,我提著行李,傑傑揹個小書包,跟在後頭。東西放好,一家三口坐穩,車子便開了。

我回頭望。實驗小學的校門漸漸遠了,常去的超市、買早點的小舖,連同路邊的法國梧桐,一樣樣從車窗邊退過去。那些熟悉的喇叭聲、叫賣聲,一聲聲也漸漸聽不見了。我靠回椅背,長長舒了一口氣。嘴上沒說,心裏早揮起手來:

bye-bye,牛郎織女般兩頭跑的日子!往後,一家人總算能天天在一張桌上吃飯了。

bye-bye,每人每月不到三千塊的日子!買斤肉,都要算算月底夠不夠用,累不累人咧!

最要緊的,bye-bye,錢多貴!你忙你的大事,我們過我們的小日子。你那張臉,我們也看夠了。

妻子把手輕輕搭在我手背上。我轉頭看她,她抿著嘴笑,眼裏亮亮的,倒像又做了一回新嫁娘。我也笑,伸出另一隻手,搭在傑傑背上。小傢伙正扒著車窗看熱鬧,扭了扭身子,便往我懷裏靠。

鍾鏵,一家三口就這麼挨著坐,手底下是孩子,身邊是妻子,我心裏那個舒坦咧,覺得從今往後,這日子總算能過出個「人樣」了。

先是一個多月的司法入職崗前培訓。司法廳新招學員近百人,結業後分往全省各處。崗前培訓食宿有人安排,工資照發。妻子笑著說:「不上講台,不批作業,還有工資拿,這日子倒蠻好過。」

後來,我們分到紅朝監獄子弟學校,我教語文,她教英語。頭一年,每人每月就有四五千元。學校有食堂、有宿舍,花銷少得很。妻子拿個本子算帳,算了幾遍,把本子推過來:「你再看看,真能剩這多?莫算漏了甚麼。」我把本子推回去,笑道:「算個甚麼唦,橫算豎算,總比過去強!」

監獄子弟學校起初給我們分了兩個單間。校長來走訪,剛坐下,妻子便往這間屋拿茶杯,又往那間屋找茶葉。校長看看趴在床沿畫畫的傑傑,說:「一家三口,左一個屋,右一個屋,拿點東西還要進進出出,麻哩麻煩的,這哪行!」

第二天,兩室一廳的鑰匙就送來了。

房子同我們在實驗小學附近買的那套二手樓差不多大,只是舊些,牆面欠收拾。妻子一點不嫌,拿塊抹布,擦這裏,擦那裏。我說歇歇,她說:「不累。」嘴角一直帶著笑。

傑傑六歲,就近進了子弟學校一年級,學費全免。監獄在郊區,學校條件自然差些,我們想,自己都是老師,多輔導著點,也差不到哪裏去。

鍾鏵,初來時,一聽「監獄」兩個字,心裏還有點彆扭。住了大半年,監獄系統裏其它單位那些同事,穿著警服在跟前晃來晃去,漸漸也看慣了。再聽他們談起監獄裏頭的崗位、津貼、獎金,還有灰色收入甚麼的。我們聽著聽著,心裏也活動起來:都是一個系統的,人家過得蠻滋潤,我們就不能往前挪一挪?

恰在這時,也就是在子弟學校任職一年後,監獄人事又來了個大調整。我被調進監獄的分監區,做帶班小隊長;妻子進了監獄教育科,做了心理矯治幹警。手續陸續辦下來,工資又漲了一點,津貼補助也多了好些。按照監獄的排班,每周只上四天班,輪到值班,就留在裏面。這就又多出一天陪孩子。我們儘量把值班錯開,孩子仍由兩個人輪著接送。

傑傑聽說,嘴巴翹得老高:「哼,你們倒好,都走了,留下我一個孤零零的!」

我們笑得不行。住房沒變,接送他的時間也沒變,他倒像被我們丟到哪裏去了。

第一次去報到,趕上個陰沉的早晨。

好大一片田野,叫這監獄一佔,就是幾百畝。裏頭裝著幾千號人,有磚廠,有水田,汽車還在裏面呼呼地跑。走到牆根,仰起脖子望,五六米高,厚墩墩、硬邦邦,真有幾分銅牆鐵壁的架勢。牆頂還牽著高壓電線,一根根黑粗黑粗的,橫在灰濛濛的天底下。

大門旁橫臥著一塊石碑,上面幾個大字:「紅朝監獄」。字裏的紅漆,年深日久,叫風吹雨打得發了黑。

我們走大門旁的人員通道。門衛四十來歲,方臉,濃眉,眼皮底下掛著兩團鬆肉。警服齊整,腰帶勒得緊,肚子還是往前鼓。他隔著桌子看看我們,沒有動。

我們趕緊遞上監獄子弟學校工作證。

「剛選調來的,警官證還沒發下來。今天是警務培訓頭一天。」我說。

他看看證,又拿起電話向政治處問了幾句,這才鬆開眉頭。

「哦,高材生!高材生來了!」

他說著站起來,口氣也熱絡了些,伸出粗短的手指,朝不遠處的辦公樓一指:「那一棟,二樓。陳主任早就在等你們。」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棟樓離大門不過幾十步。監獄各科室都在樓裏辦公,同後面的各個監區,都在這一個大院裏。

往裏走,兩邊都是高牆,牆頂的電網密密地牽著。崗樓上,值勤的武警端著槍,目光來回掃著。我和妻子誰也沒說話,肩背卻都緊了起來。

又走幾步,前面的水泥路上出現了一隊囚徒。清一色剃著光頭,穿著斑馬條紋的囚服,一個跟著一個,緩緩地走。眼看那麼多雙腳在動,竟聽不見一點腳步聲,像一串幽靈,在我們眼前飄著。我們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等那隊人拐過彎,不見了,我眼角一瞥,妻子的臉還木著,便故意嘆口氣,逗她道:「唉,搞來搞去,把自己搞到牢裏來了。」

她在我背上擂了一下:「鬼話!」

話才出口,她自己先笑了,我也跟著笑了幾聲,肩背才鬆下來一點。

笑聲剛落,牆邊忽然傳來幾聲雞叫。

幾步以外,站著個獄警,兩手叉腰,仰著臉,眉頭皺得緊緊的。旁邊是來檢查電網的電工。電工兩手攥著根長竹竿,竿頭綁著隻撲騰著翅膀的活雞,咯咯叫著。地上還有個籠子,幾隻雞擠在裏面,也咯咯地直叫。

「再舉高點唦,早上沒吃飯?」獄警齜了齜牙,眼睛朝電工一瞪。

電工沒有接話,抿緊嘴唇,把竿子往上送。竿頭的雞子扯著頸子,「咯咯咯」地尖叫起來,翅膀亂撲,兩隻爪子在半空亂抓,竿梢也跟著晃。越往上送,那叫聲越急,越尖,聽得人心裏發緊。

電工憋住氣,再一使勁,竿頭的雞子終於挨上了電網。

叫聲一下斷了。

那雞子猛地一挺,頸子隨即耷拉下去,兩爪蜷成一團,翅膀軟塌塌地垂下,再沒有半點動靜。

獄警眯著眼看看,點了下頭,眉頭鬆開了。電工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和妻子站在那裏,好一會兒不能做聲。

籠裏的雞擠成一團,沒有聲音。我以為它們不懂,只曉得呆著。誰知電工收下竿子,伸手提籠,它們一下全亂了,撲翅膀,伸脖子,叫得籠子都跟著發顫。

電工提著它們,往圍牆另一頭走去,一路只聽得咯咯的叫聲。

晚上,妻子特意買了隻雞,拿回來殺了,燉上一鍋,說慶賀一下。

香氣從廚房裏飄出來。傑傑伏在桌上寫作業,寫不了兩個字,就伸長脖子往廚房望,嘴裏直嚥口水。

吃飯時,妻子夾起一塊雞肉,忽然停住:「早上那幾隻雞,蠻遭孽,一瞬間就沒了。查個電網,非得拿活雞去試?」

「那我就不曉得了。」我說,「不過,說不定比拿刀割還痛快些。」

我們為雞子哪種死法更痛快,爭了兩句。傑傑把碗伸過來:「媽媽,我要湯。」

這話便擱下了。妻子替他舀湯,叮囑他慢點喝,莫燙著。我接著吃,雞肉燉得爛,湯也鮮。

窗玻璃蒙著一層白汽,屋裏暖和得很。

雞湯喝得舒坦,夜裏,我卻做了個怪夢。鍾鏵,那夢我一直記得,可它到底是個甚麼意思,怎麼也琢磨不透。直到後來孩子出了事,再回頭一想,才終於有了些頭緒。

夢裏,彷彿有人替我辦了一場慶賀的宴會。滿屋子燈亮晃晃的,桌上擺滿了菜,酒杯碰得叮噹響。熟人一撥撥過來,拍肩膀,握手,敬酒,熱鬧得不得了。這個說我有眼光,那個說我有福氣。妻子笑,王主任笑,只有錢多貴坐在角落,臉陰沉沉的。我偏要笑,大聲笑,叫他聽個清楚。

忽然,有人「咯咯」叫了兩聲。

大家跟著學,胳膊夾在兩邊,像雞翼膀一樣一張一合,伸著脖子走路。

我笑得彎下腰,再抬頭,杯子、盤子沒有了,客人也沒有了,滿地都是雞。

一隻紅翅膀的雞,挺起胸脯,邁著方步:「嘿,論當官,您幾位誰比得過咱北京的雞?甭不服氣,這哥哥大,還就得是咱!」

一隻銀翅膀的雞,立刻跳上桌,爪子踩著鈔票:「官再大,冇錢有乜用啊?我哋廣州嘅雞,最識搵錢。有錢,先至係哥哥大!」

一隻花翅膀的雞,踱過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咯咯一笑:「儂曉得伐?講派頭,講世面,還是阿拉上海的雞最靈。這個哥哥大,哪能輪得到儂啦?」

這個時候,東北雞、中原雞、西北雞、江浙雞、西南雞,大江南北的雞,全擠過來了,個頭有大有小,冠子有高有低,口音更是五花八門,哪個也不服哪個。

起初還輪著講,後來便搶著叫,頸子伸得一隻比一隻長,胸脯挺得一隻比一隻高。再後來,也不講了,照著對方的冠子就啄。

我正著急的時候,突然看見四面的牆竟蹭蹭往上長,頭頂又呼呼作響,電網一圈圈圍將過來。

我更急了,想喊叫,張開嘴,卻是兩聲「咯咯」。

哪個在叫?

我又喊,還是「咯咯」。

慌忙伸手去摸嘴,摸著個尖尖硬硬的東西,像把小錐子。還想細摸,眼前卻撲起一片羽毛。左邊是羽毛,右邊也是羽毛,兩隻手竟都不聽使喚了。

低頭再看,兩條腿細瘦細瘦的,腳趾張開,牢牢抓著地。

我一下驚住了——怎麼搞的,我自己也成了一隻雞!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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