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4月24日)台媒《自由時報》刊出〈展望香港的前景——答某媒體八問(上)〉(注1),是已故史學泰斗余英時2020年9月完稿的文章,也是他最後的政論。下半篇將於下周日刊登,值得留意。

題為「展望香港的前景」,但看前半篇所言,常人應該都不大樂觀,除非你是李家超那類「異人」,見店面大書「光榮結業」也說「生意好呀」,那就另作別論。

余英時年半前對香港的展望,其實多數港人早就心知肚明,比如他說北京將《國安法》強加香港,「其影響所及,決不限於學術或思想的自由」,「這是中共決定將香港納入它的極權體制之中;從此開始,中共將一步一步地把香港轉化為一個內地的城市。」根本是寫在牆上的事。

「將香港納入極權體制之中」、「一步一步地把香港轉化為一個內地的城市」,咦,李家超如果將這兩句話寫作他的「選舉信息」,不是比什麼「以結果為目標」、「我和我們」或「鞏固穩固基石」更清晰易懂、更合乎国家需要嗎?

余英時此文最精彩的部分,我覺得是以他的史學家身分,評論香港「庚子科場案」,吊打考試局和左派教師。大家該記得2020年中學文憑試,有試題要求考生評論「1900至1945年間,日本為中國帶來的利多於弊」一句,引發教育局與土共對擬題者口誅筆伐,最後逼使考評局抽起試題。

余英時的評論很簡單:這試題「很正常」,考生可同意或不同意該句話,但「必須列舉可靠的史料,予以論證。」接着余先生便「試答」這道題目,引毛澤東的話來論證,說明日本對中國的確有「利」的一面。

然而當時香港教育局官員,不但曲解試題,更妄言「答案只有弊無利」、「沒有討論的空間」,令余先生忍不住直斥其非:

「難道他們僅僅靠著『官方』的身份便可以對任何問題提出最有權威的答案嗎?這是祇有在極權國家才能發生的事。上引的那句話同時又暴露出官員們連歷史常識也沒有。上述試題不過是在印證中國的古老觀念,即所謂『多難興邦』,或如孟子所說:『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這在中國是流傳得最廣的觀念之一。」

看到余先生這段話,不禁憶起2020年5月19日至21日,我曾在蘋果專欄連寫三文,駁斥教育局的詭辯,在最後一篇的末兩段,我是這樣總結的:

「孟子說:『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孟子所言,跟司馬侯對晉平公所說的話,旨趣完全相通:『或多難以固其國,啟其疆土;或無難以喪其國,失其守宇。』(見《左傳·昭公四年》)教育局又唔讀書又唔諗嘢,識唔識醜字點寫?」

但兩年前我沒留意到,原來香港的左派老師,那時常引用錢穆《國史大綱》中「一國之民對國家的歷史與文化,要有溫情及敬意」這句話來支持教育局的決定。對此,余英時——他正是錢穆的高足——予以有力的反駁,更稱左派老師的行徑令他「十分驚訝而且啼笑皆非」,說:

「我必須向香港讀者報告下面的事實:一九四〇年《國史大綱》出版,很受知識界推重,祇有中共提出最嚴厲的批評。當時中共作家胡繩寫了一篇極長的書評,集中火力,攻擊其中『溫情與敬意』之說。他根據歷史唯物論,認為秦漢以下兩千多年中國都在『封建』體制的宰制之下,只應該受到譴責,不應該有『溫情與敬意』。(⋯⋯)今天左派要幫香港教育局吹捧中共政權,竟把它和中國文化傳統混為一談。這是有計劃地誤導青年學生,其心可誅。」

余英時先生這篇政論遺作,及下周日刊出的續篇,我推薦各位到《自由時報》閱讀全文(鏈結在注1)。令人唏噓的是,這篇文章本該在香港媒體刊出,但在「国安法」下,港媒已不敢刊登了。

據台灣作家、余英時政論集的出版社負責人顏擇雅所說(注2),余英時寫這篇文章,原是應香港某媒體之邀,回答八個問題,結果文章寫成後,主動邀訪的港媒卻把它壓下來,沒有刊出。事隔年半,這篇遺稿終於在台灣重見天日。

顏擇雅在臉書也分享了余英時寫給該港媒記者的信,上面寫道:「我雖為貴刊問題花了許多時間,但你們如果覺得不合用,請即棄之字紙桶中,我決不介意,不過請告訴我一聲,我可以留作他用。我是因為香港是我的一個故鄉,才為此全心全力完成此文。」很感激余先生在最後的歲月 ,仍勞心勞力,為香港寫了這篇文章!

最後想說,從前台灣出版不了的書,如張戎《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可以在香港出版,今日竟倒轉過來,真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余先生的最後政論,已收入印刻將出版的《余英時評政治現實》一書,大家猜猜,這本書香港還可以賣嗎?


1、https://bit.ly/3ELHmEU
2、https://bit.ly/3xWtpmx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版文章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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