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達創辦人兼CEO黃仁勳的隕落,近日成了全球輿論焦點。有人取笑他那幾段史上最貴的婚外情,有人起底「女共諜」及那個自願戴綠帽的老(龜)公,更有人探討華府鷹派逼宮的陰謀,甚至懷疑盧比奧才是幕後操盤者。我自己倒覺得「仁勳之亂」的最大啟示,除了證明「性交轉運」是真的(說笑而已),更隱喻了一場全人類共同面對的存在危機。
皮衣黃落得這樣的慘淡結局,婚外情固然是導火線,但重點從來不在於他的精液流到哪裏,而是晶片流到哪裏。他今天一敗塗地的深層原因,說穿了還是那個「貪」字——不肯放棄咬在嘴邊的那塊中国市場肥肉。在商言商,黃仁勳其實一直不滿美國對華晶片的出口限制,還挖空心思想出一套怪論遊說華府,聲稱禁令只會對中国有利。
例如今年五月黃仁勳受訪時說,出口管制為中国企業留下市場真空,讓他們得以填補;十月又說,美國管制反而加速中国半導體自主研發,把原本可能需要十年的進程壓縮成五年,而華為等中国企業在美國廠商缺席下正蓬勃發展。說來說去,核心論述都是:與其讓中国發展出自己的技術,不如批准輝達向他們賣晶片,令中国繼續仰賴美國。
這種說詞是否合理,你可自行判斷,但肯定說服不了華府內對中共強硬的鷹派,而黃仁勳也因此成為許多人的眼中釘。憑着輝達在AI產業的壟斷地位,黃仁勳近年大灑金錢建立政治網絡,不斷遊說華府,更和川普建立密切關係,要求放寬出口限制。對鷹派而言,他的所作所為無異於把公司利益擺在國家安全之前。
當一個人的影響力大得足以令國家政策隨之轉向,就難免招來各方勢力的猜忌和怨恨。黃仁勳或許以為自己是在替美國企業爭取利益,卻忘了華府從來不是只講生意經的地方,更忘了中國古人一句格言:「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站在世界之顛的黃仁勳,本已高處不勝寒,如今還不知進退,魚與熊掌「我全都要」,怎會不撞南牆呢?
渴望擁有一切的黃仁勳,或許以為輝達大到不能倒,而自己就是輝達,所以他也大到不能倒。這令我想起一則猶太寓言。國王遇見一個貪婪的人和一個嫉妒心極重的人,答應滿足其中一人提出的任何要求,但另一人必然得到雙倍獎賞。嫉妒者不肯先開口,因為不願對方得到雙倍;貪婪者也不肯先開口,因為他想把所有賞賜都據為己有。最後貪婪者催促另一方先提出要求。於是嫉妒者說:「請國王挖掉我的一隻眼睛。」
一個人想佔盡全世界的便宜,往往就連自己原本擁有的也保不住,這道理大凡讀過《道德經》和《易經》的人都懂。不過把黃仁勳的問題簡單歸結為個人無盡的貪婪,仍然不夠。他之所以對中国市場念念不忘,始終跟科技業的生存邏輯脫不了關係。晶片市場競爭激烈,你不開疆拓土,如何維持公司的高估值?AI又是典型的贏家通吃遊戲,你今天不吃嘴邊那肥肉,明天說不定就被競爭對手吞了。
這種你死我活的思維並非黃仁勳獨有,而是矽谷科技巨頭甚至於美、中兩國的通病。不論OpenAI、Google抑或Meta,都爭相加快AI發展,競逐更強大的模型、更龐大的算力和更高的市場估值。即使業界早已有人警告,AI能力一旦超越人類控制,或造成難以逆轉的災難,競賽仍然沒有慢下來。每家根本可以呼風喚雨的巨頭,都認定自己只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彷彿身不由己,對人類前途無能為力。
是的,所有人都知道油門踩太盡,最終就會墮崖,但始終沒有人願意先剎車。這正是問題所在:他們不是沒有選擇,而是不願意落後,不願意付出節制的代價。黃仁勳正是這種心態的縮影。如今他「墮崖」了,許多人為他惋惜,等到將來全人類「墮崖」,不知道LLM會不會為人類生成一篇悼文呢?如果真有這樣一篇文,或許可以引用Samuel Johnson在〈The Vanity of Human Wishes(人類欲望之虛妄)〉寫的數行詩:
Unnumber’d suppliants crowd Preferment’s gate,
Athirst for wealth, and burning to be great;
Delusive Fortune hears th’ incessant call,
They mount, they shine, evaporate, and fall.
無數求進的人簇擁於權位門前,
五內如焚,渴求顯赫與金錢;
虛妄的命運聽見無盡的呼索,
他們居高發光,然後消散隕落。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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