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睎乾：問責不徹底，就是徹底不問責

前日公開的宏福苑大火獨立委員會報告，點名批評政府四部門的缺失，更明確指出他們「應為這場大火慘劇造成的大量傷亡，負上部分責任」（報告第1594段）。事後港府高官終於鞠躬道歉，但除了房屋局局長何永賢承擔政治責任請辭，其餘三個管轄涉事部門的局長，包括發展局甯漢豪、保安局鄧炳強和勞福局孫玉菡，均無需負責，每月可續領近38萬元俸祿。大陸地方官看到港官這種「福利」，心底大概會十分葡萄。

中聯辦雖稱許特區政府展現「實事求是、依法問責的嚴肅態度」，又形容追責「嚴肅認真、力度空前」，但去年宏福苑大火死了168人，政府拖近一年才象徵式道歉，最後只有一個局長落台「交數」，莫說宏福苑居民、普通市民不心服，就連親中人士也不吐不快。例如前區議員、現任觀塘西分區委員會主席葉興國（他是支持「国安法」立法的親中派），昨天便在社交平台發文，說：

「報告白紙黑字指出，房屋局獨立審查組、屋宇署、消防處、勞工處四個部門在監管火警風險上都有不足和缺失。但最終辭職的，只有房屋局局長一個人。保安局局長、發展局局長、勞福局局長全部留任。連特首李家超自己也說得很清楚：火災不涉及何永賢的個人犯錯，但她仍然要承擔政治責任。

「不涉及個人犯錯，卻要下台。其他同樣被報告點名有缺失的部門，局長卻不動。這條數，我作為一個在社區和她合作過的區議員，怎麼計都計不通。」

為什麼只有何永賢下台呢？我們不妨根據獨立委員會報告來「計一計數」。不錯，報告的確點名政府4個部門，但也明確指出有些部門是要負較大責任的，其中「名列前茅」的，是房屋局獨立審查組及屋宇署。報告摘要第21段說：

「委員會認為，屋宇署及獨立審查組作為主要負責監督宏福苑工程施工情況的兩個部門，在確保該等工程安全方面未能妥善履行監督職責。在兩者之間，由於獨立審查組的缺失涉及政策及運作兩個層面，因此應負上較大責任。委員會亦認為獨立審查組的執法態度鬆懈。概括而言，屋宇署及獨立審查組的缺失，是下列多項不足之處所致：缺乏危機意識、規管疏漏、系統性盲點及執行不力。」

涉事的政府部門中，委員會認為獨立審查組「應負上較大責任」，對此我沒有異議。獨立審查組屬房屋局轄下，所以李家超拿房屋局局長何永賢來開刀，不是靠抽生死籤，而是明顯計過數，當中的「問責邏輯」大概是這樣：釘死責任最大的一個問責官員，由那人揹整個黑鍋，其他官員就不予追究。但問題來了：特區高官問責制的原則，難道就是「不管有多少官員應該負責，都只追究責任最大的那個」嗎？

跟獨立審查組責任相差無幾的屋宇署，由發展局局長甯漢豪負責監督，甯漢豪為什麼可以免責？還有理應為消防處缺失負責的鄧炳強，又憑什麼厚着臉皮留任？試看消防處的問題。報告指，消防處在災前監管方面有多項系統性缺失，須為事故造成的傷亡承擔部分責任。這些缺失包括：消防處自行限制職權，將發泡膠板、棚網物料及逃生樓梯間「生口」等問題推卸給其他部門；宏泰閣消防栓系統被關閉7個月，獲准延期17次，消防處既沒要求承辦商提交書面解釋，也沒有採取執法行動；消防人員視察時，從未進入泵房檢查被人誤關的刀掣，結果火災當日警鐘不響，延誤了居民疏散⋯⋯（下刪千字，詳情請看報告）

上述消防處諸多過錯，如果有一項不犯，已足以救活許多宏福苑居民，功德無量。然而世間哪有「如果」？所有不該犯的錯，消防處偏偏都犯了，簡直罪孽深重。鄧炳強根本沒理由不為此負政治責任。明明都是致命的罪，李家超居然還強分「輕重」，只向一個何永賢開刀，道理上完全說不通，條數也不能這樣計。按此「問責邏輯」，涉嫌殺害蔡天鳳的鄺氏三父子，難道也可只挑「責任最大」的那個起訴，其餘兩人就逍遙法外嗎？像宏福苑火災這樣嚴重的事故，最微末的過錯也是滔天大罪，最間接的責任亦重於泰山，涉事官員沒一個是無辜的。

然而最荒誕的是，除了操控「死人授權票」的黃碧嬌始終置身事外，還有報告中排頭位被點名的獨立審查組人員，包括高級屋宇保養測量師古小平、屋宇保養測量師劉嘉敏等，似乎並未撤職。公務員事務局局長楊何蓓茵說，相信古小平、劉嘉敏等獨立審查組人員已被調往部門其他位置。古、劉兩人儘管頻頻失職、犯錯纍纍（有否收受非法利益仍不清楚）——例如過早給予巡查通知讓對方營造合規假象、從未核實棚網證書、從未就棚網阻燃性做適當調查等——原來至今仍每個月準時出糧。翻查資料，高級屋宇測量師月薪為$117,580 - $135,470。

如今只有一個何永賢下台，從任何角度看也是荒謬絕倫的。問責不徹底，就是徹底不問責。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