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睎乾：夜未央，聖公會已替政府宣布天亮

上星期港府公布宏福苑大火的調查報告，四個部門須為這場人禍負責，卻只有一個局長象徵式下台，多名瀆職的公務員（如古小平之流）均未受處分，而涉嫌操控「死人授權票」的黃碧嬌仍逍遙法外。在市民一片質疑聲中，香港聖公會大主教陳謳明、副首席主教郭志丕及主教謝子和，已急不及待發文為政府護航，並呼籲社會「收拾悲痛的心情，把這次不幸化為祝福」。

聖公會那三個主教，上周六在《教聲》臉書發布牧函，題為「一夜雖有哭泣，早晨便得歡呼——從教會牧養角度，看宏福苑大火獨立委員會報告」（注1），用了兩大段篇幅，歌頌政府「誠實面對」事件，形容公開道歉及推動改革是「真正負責任的政府」的表現，並對房屋局局長何永賢辭職表示惋惜，讚揚她是「有承擔」、「盡心盡力為香港房屋事業付出的官員」，不願只以一時成敗評價她過往的工作。

看完這封所謂「牧函」，我實在搞不清楚那三個作者到底是上帝的僕人，抑或港共的公關。

標題「一夜雖有哭泣，早晨便得歡呼」出自《詩篇》第三十篇，前面還有兩句：「因為他（即上帝）的怒氣不過是轉眼之間；他的恩典乃是一生之久。」這首詩據說是大衛所作；詩人經歷苦難，獲上帝拯救，由哀哭轉為感恩。 「一夜雖有哭泣，早晨便得歡呼」想表達的意思是：一剎那的苦難不是永恒，上帝的恩寵才是依靠。引用它來安慰災民，本無問題，但把一段關於上帝恩典的經文，移植到一篇吹捧政府「負責」、替落台官員講好話、勸社會向前看的政治表態中，食相就未免太難看了。

詩人之所以在早晨歡呼，是因為蒙受上帝恩慈，得到拯救，並非因為一個政府完成調查、公布改革方案。這封「牧函」的最大問題，在於它充滿機心的修辭布局。作者花很大篇幅表態支持政府，寫官員道歉和承擔責任、調查報告提出改革建議，然後才引入「早晨便得歡呼」的盼望。這種編排產生一個修辭效果：政府的調查和改革，似乎已成功帶領香港走出黑夜；聖經的「早晨歡呼」，則成了這套政治宣傳的口號。

文章表面上談牧養、哀傷和希望，實際上卻轉移視線，避談政府一年來的各種問題（例如挪用善款收購災民業權），甚至把一場奪去168人性命的悲劇，包裝成香港社會再出發的契機，試看文中此句：

「我們不希望一百六十八條生命白白逝去；當制度因他們的犧牲而改進，當更多市民從此遠離同樣的危險，這場悲劇才真正轉化為照亮香港的祝福。」

一場慘絕人寰的致命大火災，在三個主教的筆下竟可轉化為「照亮香港的祝福」，實在難聽過粗口——以「照亮香港」來形容宏福苑火災，不管是否比喻，這是正常人會說得出口的話嗎？我不知道這封「牧函」是否AI生成的；如果是的話，三個主教仍有可能殘存一點人性。

若要「從教會牧養角度，看宏福苑大火獨立委員會報告」，那麼他們應該引用的就不是《詩篇》第三十篇，而是《箴言》第三十一章：「你當為啞巴開口，為一切孤獨的伸冤。你當開口按公義判斷，為困苦和窮乏的辨屈。」政府道歉、官員問責、制度改革，根本是他們的基本職責，無需勞煩幾個主教浪費筆墨表揚。一篇真正以災民為中心的牧函，理應「為困苦和窮乏的辨屈」，追問當權者：問責是否充分？幕後黑手是否都已落網？政府一年來有沒有尊重災民意願？諸如此類。

這些問題沒有得到清楚回答之前，便急於讚美政府、惋惜官員、呼籲大眾把悲劇轉化為祝福，那就難免令人懷疑：文章究竟是在安慰災民，還是在洗白政府？不禁想起《耶利米書》有一節經文，批評行事虛謊的先知和祭司：

「他們輕輕忽忽地醫治我百姓的損傷，說：平安了！平安了！其實沒有平安。」

聖經不反對宣揚平安和希望；它反對的是在沒有公義、沒有悔改、沒有真正修復的情況下，廉價地宣告平安。今日的聖公會主教，我看不出有認真對待人民的傷痛，只見到他們以空洞的平安、虛假的歡呼，挖空心思為當權者塗脂抹粉，掩蓋社會的真正問題，也令困苦和窮乏者有口難言。建議三個主教不妨在下一封牧函談談這節經文：

「你們這假冒為善的文士和法利賽人有禍了！因為你們將薄荷、茴香、芹菜，獻上十分之一，那律法上更重的事，就是公義、憐憫、信實，反倒不行了。」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