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馬亂的年代

1947年,父親去位於美國堪薩斯州的陸軍參謀大學深造。一年後畢業返國,出任第四編練兵團(司令官是沈發藻將軍)屬下七十軍的第三十二師師長。

那是國共內戰時期,國內烽煙四起。1948年七十軍由原駐防地的蘇州南移,路經贛南瑞金時,父親不幸染上瘧疾,也就是俗稱的「打擺子」。

病毒發作時,身體時冷時熱,當地的醫院用奎寧(又名金雞納霜)暫時抑制病情。但是瘧疾在當時很難根治,時好時發,父親體弱得無法如往常一樣,親身參與部隊的訓練與操作,乃被暫調到七十軍軍部,擔任位階高但責任較輕的副軍長一職。

1949年5月,七十軍移師廣東,在廣州市北郊的英德、翁源一帶佈防。父親住在軍營中,我們母子三人則在廣州市內一間銀樓的樓上租了兩間房棲身。銀樓的主人張程超夫婦就是我們的房東。

這期間父親的瘧疾仍不時復發,成了醫院的「常客」。

大約是1949年10月,國軍在內戰中失利,節節敗退,大批共軍已在粵北集結,準備「解放」廣州。

為避免大城市裏的居民生靈塗炭,七十軍奉命撤離廣州防區,往粵西會合友軍劉安祺將軍的21兵團部隊(由青島船運來的)。

七十軍軍長唐化南將軍在軍部的緊急會議中,命令我父親率十幾位軍部參謀人員留在廣州安排交通工具,先將一眾軍部眷屬撤退到海南島,解除軍部「後顧之憂」後,再自行到粵西某地去與軍部會合。唐軍長則率領所部,倉促中往粵西撤退。

此刻父親雖然明知離隊留在廣州十分危險,但軍人得服從軍令。他立即趕回租屋處與我母親商量。但母親堅決不肯去海南島,她要到九龍去投靠她的姨媽范新瓊。

母親的姨父是彭襄,也是國府在大陸時期最後一任的總統府第一局局長。他是當年「勤工儉學」時期的留法博士,與周恩來與鄧小平皆相識,都是同一時期的留法學生。他們的大兒子,也就是我的表舅彭芳谷醫師,後來曾擔任過台北石牌榮民總醫院的院長。

形勢急迫,父親依母親之意,購妥次日直通九龍的火車票,交待隨軍秘書范如仲(他是我的表舅,也就是台灣東森電視董事長范瑞穎的尊翁)及衛士尹明富(他當時只是個十七歲的農村大男孩,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兩人,護著我們母子三人離開廣州南下。

我那時未滿五歲,對眼前骨肉分離之痛懵然無知,但父母都是性情中人,當時的氣氛想必是萬分低迷。

下面這段往事(包括字句)都是後來聽父、母親口講的:

「等你把軍部眷屬安排妥當後,我們還是全家一塊兒去九龍好不好?」

母親懇求。

「妳們先去九龍吧,共軍大概三天之後就會開進廣州城,革命軍人的天職就是在戰場上保家衛國,我豈可臨陣脫逃,必須歸隊!若是戰敗,我絕不願被俘,寧可死在疆場上,軍人『馬革裹屍』是死得其所!」

父親語氣十分堅決,連這種話都講出口啦!

幾十年後,母親一想到父親曾說過「馬革裹屍」這四個字,還會生他的氣。

走筆至此,我不禁想起了小時候在高雄鳳山常見的標語:「智仁勇,軍人魂,不成功,便成仁!」那是黃埔子弟兵的座右銘。

「如果你出事,我們不就成了孤兒寡母,你怎麼忍得下心!」

母親用的是溫情牌。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吉人自有天相!」

父親只得安慰她。

「兵荒馬亂的,若是到了九龍找不到姨媽,我們母子三人豈不是要流落街頭了?」

母親見溫情牌無效,想到前途茫茫,難過得直掉眼淚。

「事情如何演變誰也不能預料,只要我還活著,一定會去九龍找你們,若是在姨媽那兒找不到你們的話,我會遊蕩大街小巷呼喚妳的名字,直到重逢為止。」

父親黯然回答。◇(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