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錶是隨身之物,幾乎與它的持有者「如影隨形」,所以這篇「父親的錶」是圍繞著父親親身經歷過的一些故事而寫。

它有一個很長的時空背景,幾乎橫跨了整個上世紀(二十世紀)的時間。

我是抗戰末期出生在貴陽市的,在我出生之前兩個月,原本屬於「大後方」的貴州省,幾乎被日寇攻陷。著名的「獨山戰役」就是發生在此時。

我父親率領有近萬兵員的「札佐陸軍演習場」部隊,歸屬到由孫元良將軍節制的兵團,投身戰場。

一位當年在演習場任步兵團團長的鄭為元將軍(留學畢業於意大利軍校),於此役一戰成名,日後在台灣曾擔任過陸戰隊司令與國防部部長等顯赫軍職。

當時母親挺著個大肚子,已經準備隨其他眷屬們一同往四川方向逃難,好在日寇在「獨山戰役」中嚴重受挫,在我出生之前倉皇撤退,而且半年多以後就宣佈無條件投降盟軍。所以我得以在日寇投降之前,出生於已回復平靜的省立貴陽醫院。

我天生就是個「磨娘仔」,母親臨盆時是難產,受足了罪,我們母子倆幾乎當場「掛」掉。好在產房的值班護士長,恰巧是母親在青島女中時的同班同學。在她的悉心護理下,母子倆幸運地逃過一劫。

但我在十歲以前,身體還是非常差,有好幾次都病重得瀕臨死亡邊緣。身子也瘦得可以用「前胸貼著後背」來形容,是一個名符其實的「紙片人」。體弱的我,小時候還經常因頭疼欲裂而哭鬧不停,有時還會哭得全身挺直地暈過去,把父母親嚇得手足無措。

不知從何時開始,父親發現當他脫下手錶放在我手中讓我把玩時,凝視著那秒針規規矩矩地轉圈子,可以讓哭鬧的我暫時平靜下來。若是睡覺時把它放在我耳邊,讓我聽那規律且一成不變的滴答聲(其實比較接近於嘰、嘰聲),居然對我也有著催眠的效果呢!

所以父親的這只錶可以說是伴著我長大的。這只手錶是全鋼的瑞士「天梭」自動錶,是我出生前兩年,父親去印度出差時買的。

「天梭」就是Tissot的中譯名,屬於中價位的機械錶,也勉強算是瑞士名錶。天梭錶廠於十九世紀在瑞士成立,約八十年後的1930年代,天梭錶廠與奧米加(Omega)錶廠合併後,開始生產一款給瑞士軍人戴的全鋼機械錶。

既然標榜是「軍錶」,就必須是只十分準確與耐用、耐操的錶,還得是在黑暗中能清晰辨認時間的所謂「夜光錶」,兼具防磁場之功能。名號打響之後,在歐美國家大賣。

父親後來聊起,他在皇家軍校畢業後,分發到英國野戰部隊,以英軍少尉官階實習了一年多,見到較高階的英國軍官中,泰半都戴著天梭軍錶,不過好像大部份都是要上發條的「非自動錶」。

1934年底,第一批軍事留學生開始從歐美軍校結業返國,那只國民政府在「留學預備班」發給每位留學生的手錶,也隨著我父親回到中國。那只手錶是需要每天上一次發條的機械錶,對我而言毫無印象,因為那時我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

說到那只我印象深刻的天梭錶之前,還有必要穿插一段中國裝甲兵早年蓽路藍縷的創軍過程,因為若不是我父親在裝甲兵的一番經歷,就不可能買到這只天梭錶。

留學返國後,我父親與同時期留英的胡獻群及留德的柴釗等同學,皆被「中國裝甲兵之父」徐庭瑤將軍延攬,到新成立的陸軍交輜學校(日後改名為陸軍機械化學校,也就是當今陸軍裝甲兵學校之前身)任教官,所以他們這幾位軍事留學生都算是中國裝甲兵的創軍元老。

我父親還身兼戰車學生隊第一期(戰一期)四十位學生的大隊長。教導之餘,也介入了學生們的生活管理,與他們親如一家人。

民國二十六年抗戰軍興時,中國的裝甲部隊尚未完成訓練,位於南京的陸軍機械化學校奉令西遷,在湖南岳麓山下繼續訓練。中國僅有的百餘輛英製坦克車都投入戰鬥,耗損甚鉅。由於海岸線遭日軍封鎖,也無法補充零件與新坦克車,不久,地處內陸的湖南也成了戰區(記得那三次長沙大會戰與那慘烈的衡陽保衛戰嗎?)。

軍政部乃決定將裝甲部隊之訓練移至印度的美軍藍姆迦(Ramgarh)基地。

此時,我父親已被調離裝甲部隊,到貴州札佐的馬家橋去主持「札佐陸軍演習場」。這也是全國第一個「直屬軍政部」的陸軍新兵訓練中心。

這「直屬軍政部」又是甚麼意思?

原來,長期以來,戰鬥部隊都是以團為單位,各自訓練新兵,這些新兵有的是招募的,也有不少是行軍換防時「拉伕」拉來的。訓練結束後,這些新兵由各部隊「留作自用」。

這種徵兵與練兵的方式現在聽起來好像很荒謬,是吧?

「札佐演習場」就是全國第一個「練兵而不留作自用」的陸軍新兵訓練中心,以西式訓練培育出的新兵,結訓後會分發到各前線作戰部隊為「種子」教官,將其所學之戰鬥技能傳入基層單位。

日寇自己的軍史也承認,在抗日戰爭末期,中國軍隊之戰技似乎愈戰愈有進步,有一部份原因就是「札佐演習場」所發揮的作用。數以百計的國軍將領都曾來札佐演習場視察與觀摩過。蔣委員長更是兩度親訪,以激勵士氣。

1943年父親的印度視察之旅

抗日戰爭期間的1943年,父親在貴州省「札佐陸軍演習場」的公務特別繁忙,怎麼會有閒暇去印度出差,還買了一支「天梭錶」呢?

原來1943年初,裝甲兵總監徐庭瑤將軍奉命去印度藍姆迦基地視察,驗收藍姆迦基地的裝甲兵訓練成果。隨行人員中,徐將軍將我父親列入。一方面是借重他的英語能力,與負責實際訓練的英、美軍溝通;另一方面是原機械化學校(戰一期)的四十位學生,此時已有一半以上是藍姆迦裝甲訓練營的基層幹部。我父親曾長期帶領過他們,與他們十分熟稔,由我父親以昔日教官兼大隊長的身份,去驗收裝甲兵訓練成果,似乎是理所當然。

藍姆迦基地在印度北方與尼泊爾接壤不遠處,是美國的史迪威將軍為防範日寇侵入,在當時仍屬英國殖民地的印度設置的中國遠征軍訓練營。

藍姆迦營區甚廣,佔地約六十平方英里,比我父親在貴州主持的「札佐陸軍演習場」至少要大上四倍。這兩個新兵訓練營的成立目的也各有不同:在「札佐陸軍演習場」訓練出來的軍隊完全用以投入中國戰區;而「藍姆迦訓練營」是抗戰時期中國遠征軍的整訓基地,訓練出的軍隊固然有部份回到中國去抗日,但主要是用以支援在東南亞屢戰屢敗的英軍,與日軍精銳的十八師團纏鬥。

國際社會就是這麼現實,中國遠征軍成了維護英國在中南半島與印度次大陸利益的戰略棋子。但也就是因為我們遠征軍的幾場勝仗,大大地削弱了日軍在亞洲與中南半島的狂妄氣焰。

藍姆迦營區的美軍人員不少,所以也一如其它的美軍基地,設有所謂軍中郵局兼福利社的PX(Postal Exchange之簡稱)。裏面的所有貨品皆以批發價,及免貨物稅的方式,銷售給在基地工作與受訓的中美軍事人員。

也許是受了在英國皇家軍校英國同學之影響,在去印度之前,我父親已打定主意要在PX買一只耐用的手錶,而且鎖定就是瑞士「天梭」軍錶。

本來他只想買只較便宜,需要每天上一次發條的錶,但是經不起銷售員的慫恿,說甚麼「將軍們戴的都是自動錶」,所以他硬著頭皮買下了這只深深埋在我腦海裏一輩子的「天梭自動軍錶」。

視察返國後,父親原先的手錶就送給我舅舅余耀飛(中央軍校二分校十四期畢業,此時在札佐演習場任步兵團的連長)。而這只天梭錶在父親的手腕上一戴就是三十年,但是其中有半年多的時間,它卻是躺在母親存放細軟的小盒子裏,而且幾乎再也回不到它主人的手腕上了。這就是我要講的下一段故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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