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談論大家樂「Treasure塗抹醬」的文章，迴響之大超乎預期，為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我必須重申一點（昨晚文章我也增添了一小段）：我並非指控大家樂違反食安標準，只想指出「Treasure / 維寶」品牌背景不明，成份不清，盒面僅有「270mg OMEGA-3 PER SERVING」標示，難免惹起公眾疑慮。

食物安全，向來是人人關心的大問題，不幸的是，當中涉及龐大商業利益，就算有人發現真相，往往也不能立即公之於世。例如「牛油脂肪對心臟不好」、「人造黃油（從前香港習慣叫植物牛油）更健康」之類說法，在上世紀流傳甚廣，牛油往往被剔出食譜，直到十年前左右才被正式推翻。那麼植物牛油（margarine）有何問題呢？

主修食物與營養學的作者Elaine Khosrova在《Butter: A Rich History》一書寫過「牛油vs植物牛油」的公案，敘述關乎公眾利益的真相如何被埋沒多年，發人深省。故事的主角，是1957年起便致力研究飲食脂肪與心臟病關係的Fred Kummerow博士。

那時Kummerow還是伊利諾大學一名年輕研究員，他說服當地一家醫院，讓他研究24位病亡者的遺體。Kummerow意外發現，有幾個死於心臟病的人，全身組織——包括動脈，尤其是心臟附近——皆積聚了一種在氫化油和植物牛油中發現的人造脂肪，叫反式脂肪（trans fat）。

Kummerow隨後反覆研究，明白了反式脂肪的害處，於是在60年代末遊說美國心臟協會修訂它的指引，警告大眾要提防飲食中的氫化油。但此時植物牛油銷量已經超過牛油，在各種加工食物和烘焙食品中，也多以植物牛油取代牛油（因為人們普遍相信前者更健康），Kummerow的說法無疑會得罪很多人，也很「倒米」。

美國心臟協會當初是支持Kummerow的，1968年印製的飲食指引小冊子第一版也確實提到氫化油的問題。但美國食用油業界顯然向協會大力施壓，協會最後還是跪了，竟把原本的小冊子悉數銷毀，重印了一個新版本，隻字不提氫化油、反式脂肪的害處，令無辜的牛油繼續含冤莫白。

一晃眼過了三十多年，到90年代末，心臟健康界才廣泛接受Kummerow及其同道的研究，但牛油的污名仍未被官方平反。衛生政策的轉捩點是2013年，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終於宣布，用於食物的「部份氫化油」普遍不作安全論，因為食用反式脂肪會增加冠心病的風險。換言之，公眾多年來為了預防心臟病而用人造油取代牛油，根本適得其反——歸根究底，都是緣於有人刻意隱藏真相。

近年來，反式脂肪已惡名昭著（參看補記二），多國皆立法禁止在食品加入「部份氫化油」，以杜絕人工反式脂肪。正如我昨天的文章所說，香港食安中心亦按照國際標準，於2021年通過法例，禁止進口、銷售任何含有「部份氫化油」的食品及油脂，於2023年12月1日生效。既然有法律明文禁止，按常理，大家樂這類大企業是不會明知故犯的。

不過世事無絕對，知名品牌有時候也不是百分百可信。2018年香港消委會曾測試30款預先包裝的牛油、人造牛油及相關產品，發現有八成半人造牛油含基因致癌物，也有產品的營養標籤與事實不符，例如一款有鹽牛油以每食用份量（7克）標示營養素含量，其「反式脂肪Trans fat」標示為0克，但消委會在2018年卻驗出每100克含4.8克反式脂肪酸——這款牛油，哈，正是大家樂2018年還在用的外國貨「安佳（Anchor）」。

曾經有一盒安佳擺在我面前，可是我沒有珍惜，現在回顧消委會2018年的報告，才知道連安佳也想欺騙我感情！

所以，我真的不是吹捧外國食品特別好，但若要在安佳牛油和不知名品牌spreadable之間二擇其一，我還是會冥頑不靈的選擇安佳，理由很簡單——知名的大牌子也如此，何況不明來歷那些？

絮絮叨叨寫了這許多，我最感慨的是：多年前，我也是大家樂早餐的常客，那盒見慣見熟的安佳是何其理所當然，那想到竟有一天，甚麼都變了，就連回憶中的牛油也隨風而逝！

補記

一、本文刊出後，有讀者留言提供《香港01》一篇報道，是去年6月27日刊出的〈消委會牛油｜安佳總統13款不含致癌物 1款滿分$19！牛油烹調5建議〉，原來消委會在2022年9月也做過牛油測試，結果顯示「安佳」所含的反式脂肪酸，高達每100克含5.0克，比2018年更高，報道沒提及測試結果是否與包裝的營養素標示吻合。

從這角度看，咦，難道大家樂是嫌安佳不夠健康才把它換掉？我們當然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但如果「維寶」質素真的比安佳更好，那就應該趁機宣傳，讓大眾吃得更安心。

二、另有讀者留言提醒我，就算是反式脂肪也不一定有問題，因為反式脂肪分兩種，有害的主要是人工反式脂肪。根據近年研究，適度食用天然的反式脂肪（可在牛油或某些奶類製品中找到）對身體不但無害，還可能有益，例如降低引發心臟病或癡肥的風險。所以，安佳含有反式脂肪，只要是天然的就可安心食用，不過2018年的標籤錯誤依然是個問題。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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