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理髮廳是小城裏頭最誠懇的那種。牆上鑲了平白的大鏡子,吹風機、剃鬚刀、梳子、髮油盒、髮夾,都乾淨老實地排列在鏡子前。
爸爸的理髮廳是小城裏頭最誠懇的那種。牆上鑲了平白的大鏡子,吹風機、剃鬚刀、梳子、髮油盒、髮夾,都乾淨老實地排列在鏡子前。

小馨的家是一式兩層的那種。下面寬敞的門臉是用做生計的,順著一道窄窄的樓梯蹬上去,半截閣樓算作住家,有床鋪和箱子。

推開後窗,便可看見臨街的長河,爸爸的理髮廳是小城裏頭最誠懇的那種,牆上鑲了平白的大鏡子,吹風機、剃鬚刀、梳子、髮油盒、髮夾,都乾淨老實地排列在鏡子前。他的顧客多是鄉下的農夫,中年婦女,剃光頭的老頭和剛剛出生的刮胎毛的嬰兒。

此時,爸爸正在給一個中年人剃鬍子。看見她進來,笑瞇瞇地問道:「放學啦?小馨?」

小馨嗯了一聲,逕直朝後頭的廚房去,打開水龍頭洗手。

窗台上擱著一隻綠色的肥皂盒,她捏著那一小塊香皂,反反覆覆地搓著手。爸爸在外頭叫著她道:「鍋裏頭有熱著的糕。洗了手要記得先吃,再寫作業。」

小馨在背心上擦一擦水珠,揭開鍋蓋,裏面溫著水,一隻小碟子裏盛著三塊圓圓的紅豆糕,白色的米漿裏藏著甜蜜的豆沙。小馨吃了一塊,又吃了一塊,把碟子放回去。她想讓爸爸也吃一塊。

那個顧客剃完了鬍子,躺到按摩床上,爸爸開始給他做周身按摩。

小城裏有數不清的面目曖昧的按摩院,爸爸的按摩手藝,是最最物美價廉的。他無師自通,對著書每天研習,學會了按摩穴位和推拿,憑著辛苦掙錢。

他圍著按摩床,一跛一跛地走動,弓著腰,費力地在那個肥滾滾的人身上抓穴位。他老實的臉上陪著笑,慇勤地答著客人的閒話。

那個人傲慢地問著他的孩子幾歲了,老婆是哪裏來的。爸爸卑躬地笑著,一一作答。

他說:「我的女兒今年八歲了,她讀書成績是班上最好的。她在幼兒園的時候,就天天戴回家一朵大紅花。現在上小學三年級了。老師一來我家理髮,就直對我誇獎她,說她成績好,品德好,樣樣都好。」

他的聲調不免有了些得意,接著說道:「老師說了,以後你這個小馨,只要你肯好好培養,包管是最有出息的人,和她一般大的孩子,呵,沒有誰比她更懂事的。」

顧客哼哼哈哈地聽著,漫不經心的應答也變得幾分肅然起敬了。

在這個儒風盛行的小城裏,一個家裏的孩子會讀書,那是最應該受人尊敬的。那個人說:「那就要恭喜你了,三跛子夥計,你的日子是先苦後甜啊。」

他說:「我認識你都十幾二十年了,你起先挑著一副剃頭挑子進城的時候,我還記得,你那是才十歲的娃娃,靠供銷社的牆搭一個棚做生意。後來你就有了一間門臉。等到三十幾歲了,居然還討了一個老婆,又生了一個丫頭,好賴成了一戶人家了呀!」

他說:「你雖然又窮又可憐,可是你的老婆,漂亮是沒得說的,你女兒,這麼一說,將來準是你的靠山。所以,你雖然是個殘廢,也是個有福氣的啊。」

爸爸謙卑​​的臉上生出滿足的笑,逐一地點頭稱是。還誠懇地說著「就是就是。承您的吉言。托您的福。看您說到哪裏去了!」這樣的客套話。

小馨坐在竹椅上靜悄悄地聽著,她小小的心窩裏湧起無邊無際的難過,她覺得爸爸真的好可憐,是一個最可憐的爸爸。他的外號叫作三跛子,他從農村來到這個小城裏,是個面色稚嫩的少年,只有一副剃頭挑子隨他漂泊。

剃頭挑子是多麼風雨飄搖的一條謀生路啊。經過了很多年,他才娶上了媽媽,媽媽是一個高傲而憂鬱的女人,她從遙遠的,小馨和爸爸從來都沒有去過的地方飄流而來的。她從不和爸爸多說話。只有小馨,是世界上最看得起爸爸的人。

可是,小馨來到世上才八年,她慰藉不了爸爸從前那數十載的苦難。小馨難過地想:我要是早點投胎到媽媽的肚子裏,爸爸就不會那麼苦了。

窗外的天色暗淡下來,河對岸的一蓬蓬白色的蘆葦上,金色的光須臾間收了去,晚風吹著大河的水。小馨打開書包,摸出數學書和工作本,在飯桌上攤開。而後,用力地抽開筆套,撩起兩隻短短的腿,疊著跪在竹椅上,開始寫作業了。

黃昏的時候,媽媽回家燒飯了。媽媽在這個家裏,好像一個飄忽的影子,即使人到了心都還沒到的樣子。她生得非常的好看,臉上總微微地蹇著眉。小馨生著和媽媽一樣的丹鳳眼,眸子清凌凌的,眼梢向上斜斜地飛起。

但小馨是個神情嚴肅的孩子,這雙眼睛生在她圓嘟嘟的臉上,好像飛來了兩隻小蜜蜂一樣,氣呼呼的很卡通。而這雙眼睛生在媽媽的臉上,是這樣的恰當,哀豔,心思無限。

媽媽總是一副倦倦的樣子,每天最多的時候,就是坐在廚房的窗口下望著那條大河。此時她走進來,輕輕地站在小馨身邊,衣襟擦著她的臉。小馨悶著頭,媽媽就開始淘米洗菜了。

頭頂上的電燈點燃了,小馨背著光,伏在一大片陰影裏寫字翻書。隔著廚房的一道布簾,她聽見爸爸正在門口送那個剃頭的顧客,他客氣地挽留道:「不在這裏吃了晚飯再回去嗎?」

就在說話的當口,街面上的燈都亮了起來。擺夜宵攤的小販推著板車,從一條一條的小巷裏頭出來了。暮色像絲一般地落下來,漸漸稠重起來。

媽媽洗菜時的水珠濺到了小馨的工作本上,她還聽到爸爸輕一腳重一腳地在大鏡子前收拾的聲音,他走路的聲音像秋天裏的風吹落地上的樹葉,輕飄飄地「嚓」地從枝頭掰開,而後,重重地落到地面上。

小馨感覺到媽媽手腳放慢了,她或許是要延長做飯的時間,這樣,爸爸就會進來的晚一點。然而,只是或許,只是她孩子氣的敏感。在孩子的世界裏,父親和母親總有一個人是最愛的,另一個人,則是來分裂愛的。

然而,在她出生以前,存在以前的那些故事,都是甚麼樣子的呢?她是沿著怎樣的脈絡,才從時光裏頭產生,成形,走來呢?(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