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馨說:「我們要去買千張,去老鐵匠家的豆腐坊。」 

孔思涵說:「鐵匠怎麼會做千張呢?太奇怪了。顧名思義,鐵匠就是會打鐵的一個人嘛!」

孩子們中間有認識老鐵匠的,紛紛解釋道,老鐵匠年輕的時候是鐵匠,可是現在年紀大了,牙齒掉了,鬍子白了,背彎得像條老絲瓜,打不了鐵了。他的力氣如今只夠蒸一鍋黃豆,磨一磨豆腐,他改行了——是這樣的。

男孩們發難道:「老街是很黑的,巷子裏連月亮都看不見。噢嗚……噢嗚……噢嗚!」

他們一轉眼,就背信棄義地恢復了敵對者的角色,張牙舞爪地發出鬼的聲音。女孩們尖叫起來,揚起拳頭,拔腿就追,朝鬼的背上狠狠地一擂。她們總是喜歡揪男孩子的耳朵,這招是跟老師學的。

鬼平息了之後,一群小孩子都陪著秦思雨和小馨去老鐵匠家。那彎彎窄窄的青石板街,街道兩邊黑黑的木頭房子,可能都住著真正的鬼。只有老鐵匠家還亮著一盞燈,在孤苦伶仃的磨豆腐。

他們走過了長長的石橋,細長的巷子將他們簇擁的一群變成長長的隊伍,他們不知不覺得,前頭的手牽著後頭的手,小心翼翼地一步挪一步。小馨跟在孔思涵的後面,小小的手指頭全躲在他的手心裏,男孩子的手厚厚的,熱乎乎的。

老街沒有商業街那麼熱鬧,家家戶戶的窗戶裏都透著黃黃的燈光,傳出平靜的電視機的聲音。孩子們莫名地呼啦一下散開了,前呼後擁地飛跑起來,嘴裏發出快樂的尖叫聲,朝著老鐵匠家屋簷下的紅紙片燈的溶溶的光衝了過去。

小馨要買三百匹千張,這個數量讓每個孩子都發出了驚嘆。千張壘在竹篩子裏,小馨自己數。

秦思雨早混到孩子們中間去了,這群孩子差點把老鐵匠的豆腐房都掀了頂。他們先要掄起老鐵匠的鐵鎚試一試自己的力氣,又要一個個輪流搖一搖神奇的風箱,還幫著老鐵匠的灶膛裏燒火。他們吵吵嚷嚷地,每個人都要親自填一把草。

老鐵匠發愁地叫道:「小爺爺們,我的豆子要烤糊啦,不要再填草啦。」他們又和老鐵匠吵起來,認定使豆子變糊的那一把草,一定不會是自己填進去的。

小馨一個人立在竹篩前,千張是純白色薄薄的一片,就像寫毛筆字的紙一樣,細膩而柔軟,散發著暖暖的豆腥氣,輕輕的揭起來,放進籃子裏,一張一張地疊起來。

老鐵匠手忙腳亂地將豆腐起了鍋。孩子們又圍上來,每個人都伸出手指,觸摸一下那一方潔白的熱熱的豆腐。印上一枚一枚小貝殼的烏指印,很是不見外。

老鐵匠計較不過他們,看看鍋,好心好意地問,要不要喝些豆腐腦?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倒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們催促起來,嚷嚷著小馨快走快走,不然鬼來啦。

小馨將買千張的錢給老鐵匠爺爺,來不及說清楚帳目零頭,孩子們呼拉拉地奪過她的竹籃,拉著她就往外擠。有一個尖著嗓門叫道:「鬼呀!」於是一起尖叫起來,鞋底兒都不黏地,一陣風跑走了。

半夜裏,小馨從床上爬起來,悄悄下樓去衛生間。廚房裏還亮著燈,媽媽還在做滷菜,滿屋迴旋著香料的熱氣。窗戶縫裏有一股濕朦朦的湖風悄悄地潛進來。爸爸坐在桌子邊,湊著電燈光在看書,是一本破舊的雜誌。

爸爸一直都喜歡讀書,他不幹活的時候沒有別的癖好,便是看書。文學故事,武俠小說,過期了的舊雜誌、舊畫報,只要流落到爸爸手上,他都拿在手裏,精心的讀上幾天。媽媽背對著他站在灶台邊,掄著一隻鐵勺攪著鍋裏。

小馨突然聽見爸爸說:「你是不是又打算著……走?」

小馨停住腳步,站在那截樓梯上,她的手緊緊握住木扶欄,有一股熱熱的寒流從頭通到腳,心疼疼地亂跳著。媽媽沒有說話,她只是冷漠地,冷靜地,堅定地用一隻鐵勺在鍋裏緩緩地搖動,屋裏熱霧蒸騰。

爸爸沉默著,又低聲下氣地開口道:「你給我生了這麼好的一個小馨,她也8歲多了,正是需要父母守在身邊的時候。無論如何,我們一家老小守在一起,只要平安……」他的聲音裏是哽著淚的。(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