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窗一片潔白的月光投進來,照著屋子裏的家什都漂了起來。小馨摸到床邊,探身去拔開關,她的腳踢到一個柔軟的東西,趴下來一看,是媽媽在家穿的紅拖鞋,此時孤伶伶一隻漂在月光裏,孤魂野鬼似的。

小馨的心一疼,眼睛裏的淚驀然湧出,她把那只鞋子抱起來,細細地拍乾淨上面的灰塵,掀開床上的棉絮,將它深深地壓到底下。拿著檯燈走下樓去。

寫工作時,爸爸依然木怔怔地坐在樓梯口那把竹椅上,等著飯熟。外邊走進來一個人,咳咳地,粗聲大氣叫道:「黑燈瞎火的,難道說不打算做生意了嗎?」爸爸聞聲起身招呼,打開廳裏的燈,鏡子上的彩色小燈泡亮起來,一閃一閃地變幻著顏色。

那個人要剃頭,要刮鬍子,爸爸恭敬地問,要不要再周身按摩一下子?那人也說好。在他們一來一往的閒話當中,小馨的心慢慢地靜下來,寫完了工作。飯的香味飽滿地塞滿了小小的廚房。她搬出爸爸素常讀的一本唐詩,翻起來,有一首詩叫《問劉十九》。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這是她最喜歡的一首詩,總是翻出來讀了又讀。 「紅泥小火爐」最是讓人心生安謐和溫暖的一句。她每次讀到這首詩的時候,總覺得窗外鋪著厚厚的白雪,屋裏的火爐上正在煮著香噴噴的滷鍋。

這時候,秦思雨居然來了。她端著一隻盤子,滿滿地壘著一隻一隻黃澄澄的蛋餃。那個客人扭過頭,慇勤地叫著她的名字,像對她爸爸一樣恭維。秦思雨閉閉眼睛,理也不理地徑直走了過去。爸爸和氣地解圍道:「秦思雨的脾氣大。」

那人不好意思的解釋了一句:「她爸爸是我們單位的,她打小就是我們看著長的。」

秦思雨充耳不聞地,走進廚房,將盤子放到桌上,坐到小馨的對面,一句話不說地望著她。

小馨從工作本上挪開眼睛,問:「你家蒸蛋餃啦?」

秦思雨說:「是呀,我家裏來客人。做了好多菜。」即而問:「你吃飯了嗎?」

小馨搖搖頭:「正在燒飯。還沒有做菜。」

秦思雨起身說:「我來幫你熱菜。」她打開碗櫃的那扇小門,一股熟悉的醃火蔥的氣味撲鼻而來,扣肉、蒸菜、醃魚,各有滿滿的一海碗。秦思雨呆呆地,臉伸到碗櫃裏面,嗅著那五味雜陳的空氣。眼淚漫漫落了下來,順著小臉落到櫥板上,她伸出舌尖,將嘴角的眼淚舔進去。

冬天真的來了,北風像學校裏的男孩子一樣,吹著響亮的口哨,在田野裏,大街上跑來跑去,一點都不覺得累。樹幹、草根、玻璃上清晨都積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孩子們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襖,小馨的爸爸領著她,去裁縫舖裏做了新衣服,新棉花絮作裏子,套面自己挑,小馨選了朱紅色的絲絨面料。

裁縫舖裏有削價的呢子布,小馨幫爸爸選了一匹深灰色的布,做一條過冬穿的厚褲子。關於自己的外套,她囑咐裁縫,要裁成斗篷式的短大衣,千萬記得:不要在背後釘一個棉帽子,不要在雙襟上縫幾隻口袋。領子要做成披領,圍邊綴一圈細細的白色蕾絲花邊。

裁縫欽佩地聽著,不時對爸爸點點頭,做出的表情是:「你看看你這個女兒,她多麼能幹。」

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小馨吩咐爸爸,買些甚麼小菜。

快要考試了,秦思雨天天和小馨一起做功課,她們溫書的時候,爸爸就坐在一邊,守護著爐裏的烤紅薯。打開兩個小孩的書本、工作本,裏頭都落著紅薯印和烏黑的指漬。

小馨炫耀地考問他:「爸爸,你知道白駒過隙,逝川之水,都是表達甚麼的嗎?」

爸爸搖搖頭:「不知道噯,我真的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小馨就滿意地笑了,說:「我就曉得你不知道,說了你沒有我不行,你還不承認。」

爸爸虔誠地問道:「那這兩個成語表達甚麼涵義呢?你告訴我。」

小馨咬文嚼字地解釋:「白駒過隙,就是白馬一躍而過的意思,逝川之水,就是水流得很快的意思。它們都是描寫時間的,時間很快很快的過來了的樣子。」

爸爸心悅誠服地服輸道:「唉呀,我真的是不懂,看來真的不如你行。」小馨聽了很難為情,很得意,咯咯咯地笑,拿工作本蒙住自己的臉。秦思雨嫉妒地問道:「這兩個詞我怎麼沒學過呀?」小馨說:「其實我是在古漢語詞典上看的。」(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