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個小女孩,她其實是最孤獨的,這樣的孤獨是以最喧嘩表現出來的,那就是:一湊到兩個姐姐身邊,一會兒就開始哭,和弟弟玩,一會兒也開始哭,爸爸媽媽見了她,結果還是她哭。

在學校裏因為好講小話、惹是生非,被老師訓,她也時常傷心地哭。她唯一不哭的去處,便是在小馨的家裏。

她的一雙筷子飛快地撥拉著紅釅釅的泡火蔥頭,一個一個地夾到嘴巴裏,響亮地嚼著,辣得滿面通紅,眼睛亮晶晶的。她夾了一個火蔥,放進小馨的碗裏,雙手搧著嘴裏的辣氣,鼓勵道:「小馨,你吃一個,真的不騙你,真的很好吃。」

小馨是最怕辣的,但她從來很怕掃人興頭,便給面子的,張嘴巴輕輕咬了一口,立馬張大著嘴,哈著氣,對著桌子愣著,辣得都忘了拿手搧搧風,眼睛裏瞬間跑滿了水汪汪的淚水。

爸爸媽媽和秦思雨都笑了起來,小馨端起茶杯,拚命地喝水,秦思雨湊在杯子前看她,兩個孩子隔著玻璃看著彼此誇張變形的大眼睛,咯咯咯地笑起來。

爸爸的目光溫情地看著這兩個孩子,他望著兩個孩子黑黑的眸子,小辮子,有些出神地,說:「你們都長這樣大了。好像昨天,你們還去幼兒園呢。兒童節的時候,穿花裙子,在街上打腰鼓的樣子,人和一隻腰鼓豎起來一樣高。」

小馨和她的朋友對著眼睛,又嘻嘻哈哈地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她們都喜歡聽爸爸這樣子說話,好像她們稚嫩的人生,也有了「遙想當日」的迢迢往事了。她們的友誼,比她們可記憶到的情景,要漫長得多呢!

爸爸住了筷子,說:「你們現在做好朋友。再大點,命運就分岔路了,就不一樣了。」

有甚麼好分岔路的呢?她們會長大,她們的家依然隔壁挨著隔壁,她們還是會這樣在一起的。小馨的心,在這柔軟的晚餐桌上的時光,柔軟地束著,包包好——她沒有遺憾,也沒有奮力的祈望……。

秦思雨討好地說:「小馨比我聰明。她會讀書。」

爸爸說,可是秦思雨你的命要比小馨的命好許多呵。將來,小馨甚麼都要靠她自己,人生一定是雙倍的辛苦。

小馨終於從碗裏抬起頭來,說:「誰說的呀?」

爸爸道:「因為,人家託生就託得比你好啊。」

秦思雨興奮地說:「從哪裏可以看出來我會託生?」

爸爸就說:「你看,你遇見的父母,他們都是富貴能幹人,家裏條件這麼好,甚麼都不用發愁,你將來的路,他們自然都會替你想得到,安排好。而小馨呢,她是凡事無依……」

「託生」這個神秘的事務,是最讓孩子們感到激動和好奇的,小馨搶搶地說:「我知道這個事情的,媽媽說,我投胎的時候跑快了,嗚-嗚-嗚,像風一樣,一吹,就不小心落到你們家裏來了。」

她抱歉似的嘆息了一聲,模模糊糊地想,那個時候自己到底可以跑多遠呢?如果準確降落,應該抵達的地方是在哪兒呢?

秦思雨反倒自謙地,「我卻覺得小馨哪樣都比我好呀。她才是會託生。」

她眼睛亮亮地環顧著這身處的小小廚房,陳舊的地板,洇濕的壁角,一面牆上掛著一隻碗櫥,切菜的案板下頭,擺著幾隻泡菜罈子。老舊的鐵皮爐火灶,是用熟了手,從沒熄過火的。這初秋的黃昏,河邊的霧氣濃濃的浸過來,爐裏的煤火散發著細微的恰到好處的暖。靠飯桌的牆壁上貼著仙女摘蟠桃的、胖娃娃抱鯉魚的年畫,也籠著一層煙漬氣,被早晚的霧氣氤氳,畫面是黯淡的黃。

窄小的樓梯通往樓上,那也是秦思雨熟稔於心的,小馨那張靠牆的小木床,薄薄的被絮,潔淨的卡通床單,一張小木桌上支著一盞塑料殼子的檯燈,是一個小小孩的睡房,可那空氣裏頭,也醞釀著沒有成型的小小少女的心思,可釅生多少溫柔夢幻的……

小馨的這個窄小的,勤勉生計的家,在秦思雨的眼裏,就像童話書裏的畫圖,是用有點歪歪斜斜的筆觸,軟軟地畫出來的,彷彿飛雪飄灑在大森林裏頭的,唯有這間溫暖的小木屋,它的壁爐裏燃燒著劈啪作響的木材,散發著暖金色安詳的火光,房子裏的小壇小罐,都是溫暖的,可撫慰人心的。

爸爸望著秦思雨,接著剛才的話頭,笑瞇瞇地誇獎道:「秦思雨和你媽媽一樣,好會說話。這麼小,就知道謙虛了。」

小馨搶著說:「謙虛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她一說完,飯桌上的三個人都神色吃驚地看著她,旋即笑起來。

小馨的小臉滿面羞紅,她補充說:「我們學校的品德書上說的,是吧?秦思雨,哦?」

她覺得自己說了一句很不合時宜的話。就和孔思涵在小人書上寫上幾句駭人的「有借有還,再藉不難,如果不還,全家死完。」一樣滑稽。(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