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49）

住在第一排房視野極佳，一開門就可以看到南面四十里外綿延巍峨的恒山，尤其是那高高的饅頭山。只要是在晴天，還可以遙遙望到東南面二十里外的應縣木塔。聽人們講，那木塔就是宋代時遼兵專門修建用來存放楊業骨灰匣的地方。楊家將的故事中也有六郎楊延昭的手下大將焦贊、孟良去遼方盜取木塔中楊老令公（楊業）骨灰匣的章節。到後來我才搞清這些都是民間傳說，那木塔原是唐時所建，名為「佛宮寺釋迦塔」，有六十多米高。

連裏還沒有電和自來水。照明用的是馬燈（一種有防風玻璃罩的手提煤油燈），每個班只有一盞，一般都歸班長管，排長和我們班住在一起，那象徵著權力的馬燈自然常掛在他炕頭的牆上。馬房北面不遠處有個大蓄水池，其實是就地挖了一個大坑，有渠道和主河渠相連，以便補充水。我們用水都是自己從那裏提或挑，另有鍋爐房供應開水。

我看到有的房檐下掛著空筐，裏面甚麼也沒有，便問排長。排長告訴我，兵團初建接手原來的農場時，這裏有許多野鴿子，成群的，也不害怕人。當地的人也從不吃鴿子肉，他們說：一隻鷜鷜四兩肉，祖祖輩輩還不夠（當地人稱鴿子為鷜鷜）。只是在房檐下掛個筐，以便牠們築巢、繁殖。之後外來的人多了，生活也差，就抓鴿子煮來吃，那些鴿子很快就被吃光。吊在房檐下的空筐大都被拿走了，有的沒人理，就還留在檐下。

沿著我們連隊北面的排洪河再向北走五、六里路，是65軍4647（團的番號）部隊的駐地。部隊營區的管理雖然很嚴格，但他們大門內的小賣部卻是對我們兵團知青開放的。小賣部裏的東西比我們連隊的小賣部豐富多了，連裏的很多人都去那裏買東西。他們除了買糖果，主要都是買綿線、還有肥皂、手帕、毛巾等，原因是不要票證，買了給家裏寄回去。那時這些東西大概除了軍營，別的地方都不可以隨便買。我知道家裏的綿線很緊張，拆洗縫補的事情太多，每人一年只有一小綹綿線的配給根本不夠用。曾有人在黑市中買過經漂白或染過墨的舊線，可能是從甚麼舊東西上拆下來的，稍一拉就斷。母親他們家屬服務站，經常為附近工廠的工人洗衣服和拆洗被褥，雖然拆洗一床被能掙五毛錢，但因缺少綿線都不敢接，除非對方帶線。我開了首次工資後（當時工資只有18元，吃穿都要自己負責），一下就去買了三元多錢的綿線，又買了兩條毛巾包起來，縫好，寄回了家。記得買線時，那位當兵的售貨員曾問我：「是不是要拿回家織布？」他這麼說並不是表示幽默感，而是很認真的。見我沒聽懂他的意思，接著放慢節奏告訴我：「如果是拿回家織布的話，就不可以賣給我。」待我詳細講述了T城的情況後，才把線買到手。

環境艱苦、工作勞累都不是甚麼大問題，我們面臨最可怕的問題就是吃不飽。雖然每人的糧食月定量是三十三斤，但定量未必能給夠數，免不了老鼠偷一些，在運送、加工的過程中，也必然損耗一些。就是給足數，在缺油、少肉、勞動量又極大的情況下，肚子好像是無底洞一樣，似乎有多少東西都不夠放。夜晚，一躺下就睡著還好說，一旦有事需要做，可就壞了，那饑腸轆轆、絞痛難耐的感覺真會把人逼去做賊。

那時我們要輪流站崗、巡邏的，一個班一夜地輪換（女生是兩個班一夜）。每人一小時，最好是兩個人合作，沒有槍，要提著棍子不斷地繞著連隊巡察，主要是打谷場、糧庫、倉庫、食堂等。一次輪到我們班值夜，我的時間是一點鐘到兩點鐘，上一崗的人回來叫我時，摸黑把我旁邊的徐春江和劉紅岩搞醒了。我一個人出到外面，他們二人也跟了出來，我值過後才輪到他們，他們提前出來是想三個人一塊值夜，反正醒來後就餓得很難再睡回去。徐春江是上海人，小名叫阿江，比我大兩、三歲，很能幹，只是出身不好，但我們的關係很要好。劉紅岩原名叫古良駒，父親在文革開始時就被抓了起來，母親和父親離婚劃清了階級陣線。他跟隨母親生活，並自己改名為劉紅岩。他同我一樣大，因做事很不負責任，大家都有些討厭他。

塞外數九天的深夜，氣溫最少也在零下十度，迎著凜冽的寒風，我們瑟縮著踏上巡夜的路。從綿被中帶出的那點熱氣，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刺骨的寒風無情地穿透了綿衣，穿透了皮肉，直接吹打著心房。本來已饑腸轆轆的五臟六腑，現在又加上嚴寒介入，實在是殘酷地折磨。雖然說是年輕人火力壯，可我們肚子裏那點食物所產生的熱量，早在我們入睡時就用完了。我們咬緊牙關，裹緊綿衣，在時斷時續的顫慄中，拖著自己的腳步四處巡看。明知道沒甚麼事，可仍要走到、看到，要是叫連領導查崗找不到人，那可就壞菜了。走了約一個鐘，劉紅岩就不停地喊餓得難受，徐春江一向有苦不說，可他有胃病，胃一難受，就習慣用手去壓著腹部。看他不斷用手去壓腹部的樣子，就知道他難受得厲害。我的難受我自然清楚，但我的習慣也是不同別人講。又走了一會兒，我們便在馬車房的大門外坐下來休息，那裏風小一點。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