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榮易
  《烏龍院》是一齣警世名劇,稱得上是千錘百鍊,看完就像把人世間的情一眼望盡,對情的幻影有更進一步的體悟。宋江想著對閻惜姣好,也渴望獲得閻惜姣的回饋;然而自以為多情的宋江,卻碰得滿鼻子灰。儘管宋江怎麼涎著臉,為閻惜姣造了烏龍院;看閻心情不佳,揣摩關注,比對上司還細膩,閻惜姣心中愛的卻是另一個人 ──宋江的下屬,年輕的張文遠。

  宋、閻兩人都重情,只是可惜兩人對不在一起。步入中年的宋江(宋公明),陪著小心,在烏龍院裏「四猜」:(二簧平板)宋公明打坐在烏龍院,猜一猜大姐腹內情。莫不是茶飯不隨你的口;莫不是衣衫不合你的身;莫不是街坊得罪了你;莫不是媽兒娘打罵不仁…… 這不是來那不是……莫不是思我想我宋公明?

  自我陶醉的宋江,惹得閻惜姣又好笑又好氣。看他那麼癡心,反教閻惜姣敢對他為所欲為,潑辣撒野,緊湊又激烈,看得連觀眾都招架不住,更別說劇中那個可憐的宋江。宋江一口氣被堵得十分難受,最後還被逼的發誓再也不來烏龍院。然而現實的經濟問題,卻又將這兩個反目成仇的人拉在一起。閻惜姣的媽媽感覺事態嚴重,宋江不來烏龍院,意味她們母女就要挨餓,她在街上東找西找終於找到宋江,強拉他進院,硬把宋江與女兒鎖在樓上,希望他們兩人在一夜共處後,能夠變得和諧無事。

  這一段戲稱為「坐樓殺惜」,演來驚心動魄,即使莎士比亞看到可能也要甘拜下風,非常高明簡潔的編劇技巧與寓有深刻內涵的表演,簡直匪夷所思。舞台上表現愛恨交織的兩個人,各自陷入恍惚,由於無法放棄執著心(宋江想上梁山另謀事業、閻惜姣想與新戀人有個好歸宿),最後玩命似的互相摧毀了對方。

  兩個人在夜深人靜時,都曾經有過柔軟、放鬆的片刻,但是被「執著」根深柢固的阻擋,凶險的命運最後還是吞噬了他倆。「五更」的唱段中,原存有那麼一絲挽回的希望:(起初更鼓)(二簧平板)宋江:聽譙樓打罷了初更時分,忽然想起對頭人。我本當將她來摟抱,(白:噯!)公明豈是下賤人,啊!下賤人。
  
  (起二更鼓)
  閻惜姣:(白:呀!)聽譙樓打罷了二更時分,那一旁坐定了有情之人。我這裏上前來將他摟抱,(白:噯!)我惜姣豈是那下賤之人,噯!下賤之人。夜裏,閻惜姣取剪刀欲刺睡著的宋江,又乍然停止,自覺做事要三思而行。(起三更鼓)宋江:(白:噯!)三更三點月正明,越思越想越愁人。這裏一刀要你的命,(宋江取刀,作刺狀,收起。)(白:噯!)大丈夫做事三思而行,啊!三思而行!

  (起四更鼓)
  閻惜姣:(白:呀!)聽譙樓打罷了四更時分,惜姣起下殺人心。我這裏將他來刺死,(閻惜姣取剪刀,作刺狀,收起。)(白噯!)惜姣做事要三思行,噯!三思行!起五更鼓)宋江:(白)天也明亮,她還睡在那裏。待我走了吧!(宋江開門,口袋落地,宋江沒有留意,下樓。)

  閻惜姣不守約定,逼急宋江將她刺死。演員臉上露出憤怒與恐懼的神情,令觀者心悸。宋江回頭來尋找口袋,然而事關二人重大利益的口袋已被閻取去。二人魔性大發,彼此曾有的好感蕩然無存,為了各自利益,互相爭奪逼迫,使善良本性盡失,終究造成命案,叫人慘不忍睹。戲劇用誇張的手法表現兩人失去理性的狀態,尤其演員臉上呈現的憤怒與恐懼,使觀者心有餘悸,對他們兩人的癡迷,感到悲哀。體會更深的人,怵目驚心,彷彿看到自己其實也常這樣爭鬥不休,徒勞無功的渡過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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