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國安風險 輝達創辦人出局
2026年11月12日,輝達(NVIDIA)宣布聯合創辦人黃仁勳辭去總裁、行政總裁及董事職務,即刻生效。這位執掌公司33年、把一家顯卡公司帶到數萬億美元市值的創辦人,以最倉促的方式離場。董事會沒有給出理由,媒體的焦點則集中在他的婚外關係——對象之一是新加坡客戶Megaspeed的高管,美國情報官員認定她已被中共國安部招募。
11月4日,美眾議院外交、中國問題和情報三個委員會的主席聯名致信黃仁勳,要求他閉門作證,信中稱相關報道「引發了重大的國家安全擔憂,涉及中國(中共)獲取美國敏感技術和訊息的問題」。前副國家安全顧問博明(Matt Pottinger)曾在國會作證時直言,向中方出售H200將「大幅增強北京的軍事能力」。
美國官員指出,DeepSeek不僅可能用了被禁運的晶片,還可能「蒸餾」了OpenAI、Google等美國領先模型。硬件和模型能力雙雙外流,管制的效果就打了折扣。
現行管制措施主要管晶片實體的運送,中國機構卻可以在境外數據中心租用算力。眾議院中共問題特別委員會主席穆羅爾(John Moolenaar)說,中共的AI野心正是靠設在中國境外的美國晶片推動的。
據市場研究機構New Street Research估計,輝達本財年(2026年2月至2027年1月)與中國相關的營收約達400億美元;其中約四成經第三地轉運或由中資企業在海外使用。但按輝達自己的財報,2026財年中國(含香港)客戶只貢獻了約197億美元,佔總營收9.1%。
從11月8日黃仁勳發出致歉信到他辭職,輝達市值蒸發約5000億美元。若從10月6日的歷史收盤高點算起,累計蒸發約1.6萬億至1.8萬億美元,其中也包含科技股整體回調的影響。
一起股東集體訴訟已經在聖何西聯邦法院立案。
私德醜聞是導火線,國家安全疑慮才是首要問題。本文從輝達的財報和一些新聞調查入手,談一談該公司早已存在的經營和國安風險。
二、新加坡報表敏感時間調整 中國採購多出79億美元
黃仁勳長期主張,管制越嚴,華為的生態就越快成形,美國反而失去影響中國AI發展的籌碼。實際上了解中國的人都知道,中共國嚴酷的思想管制以及與周邊國家的緊張關係,使其根本無法生產類似輝達的高端晶片,只能靠偷竊剽竊。中國AI公司不惜走私Blackwell,恰恰說明它們離不開美國晶片。
輝達對中國市場到底有多依賴,取決於怎麼算。
按財報,2026年上半年中國總部客戶的直接採購為124億美元。
但是按照市場研究機構New Street Research估計,輝達本財年(2026年2月至2027年1月)與中國相關的營收約達400億美元。管制之前,中國長期是輝達前三大市場之一,甚至保持了幾年第一大客戶的頭銜。輝達2022財年(2021年2月至2022年1月)中國營收約71億美元,佔總營收26.4%。2022年10月美國首輪禁售A100、H100之後,輝達推出A800、H800,再到H20,一路以「特供版」保住中國訂單,直到2025年4月H20也被要求申請許可證。
更值得注意的是報表口徑。輝達過去按「開票地」披露地區營收。在2025財年的報表裏,新加坡一行高達237億美元、佔18%,但公司自己承認,客戶只是用新加坡集中開票,實際運到當地的貨不到2%。2026年2月,輝達改為按「客戶總部所在地」重算:新加坡一行消失,2025財年的中國營收從171億美元調高到250億美元,多了79億,佔比從13.1%變成19.2%。
輝達的官方解釋是,按開票地統計反映的只是客戶集中開票的地點,按總部統計更能體現營收的地區構成。但改口徑的時機耐人尋味。新加坡的比重當時正在快速上升:輝達最後一次披露新加坡數字,是截至2025年7月的季度,當季102億美元、佔22%,而兩年前僅佔8%。緊接著的下一季,口徑就改了。《華爾街日報》指出,這恰好發生在輝達把Megaspeed列入內部封鎖名單之後不久。在此之前的2025年2月,新加坡已拘留三人,罪名是謊報戴爾、超微伺服器的最終目的地,這些伺服器很可能裝有輝達晶片,並被運往馬來西亞。
經新加坡開票的並非低端產品。輝達自己披露,開票地在新加坡的「受管制數據中心算力」收入中,超過99%來自美國客戶的訂單;所謂「受管制產品」,包括A100、H100、H200、B200、GB200等最高端的AI晶片。重算後,新加坡與「其它」兩行減少的營收中,約29%歸入中國。但輝達從未說明具體構成,也拒絕回答Megaspeed的營收在新舊口徑下分別算在哪一行。一家客戶正受調查,公司隨即換掉了能看到這家客戶所在地的那一行數字——這正是盡調人員最應該追問的地方。
這還只是中國總部客戶的直接採購。加上經第三地轉運和中資企業在海外使用的部份,就是前文所說本財年約400億美元的規模(New Street Research估計區間為370億至470億美元,約佔輝達營收的一成)。換句話說,財報上的「一成」是下限;在賬本之外,還有一條看不清的暗渠。
把財報數字和間接渠道合併估算,可以得出中國市場的實際佔比:
把輝達財報數字和間接渠道合併估算,可以得出其中國市場的實際佔比(筆者總結):實際佔比 = 財報直接銷售 + 經第三地轉運 + 中資企業在海外使用的算力。管制前後的幾年,台灣代工廠、新加坡結算中心的出貨中有一部份最終流向中國;2026財年後,走私與東南亞中資數據中心成為主要增量。2027財年引用New Street Research「最多10%」的估計。以上實際佔比為筆者推算,並非公司披露。從趨勢看,管制之前中國長期佔到輝達營收的兩成到三成;直到2025年4月H20要求申請許可證後,這個比例才真正跌破兩成。
兩成左右的佔比意味著甚麼?按輝達2027財年約4110億美元的預期營收,中國佔比若回到15%至20%,就是600億至800億美元。輝達最大的單一客戶佔比也不過22%,中國等於「第二個超級客戶」。影響最大的其實是風險:中國業務越大、間接渠道越多,公司對出口管制、轉運調查和國安審查就越敏感,代價不只是失去這部份收入,還可能是罰款、許可收緊和訴訟。
三、晶片流向哪裏:從新疆超算到軍工院校
公開記錄顯示,輝達晶片在中國至少有三類用戶,各自對應不同的風險。2026年的新證據表明,管制並沒有切斷這些渠道。
第一類是公安監控體系。2020年外媒的一項調查發現,烏魯木齊雲端運算中心自2016年啟用起就採用輝達和Intel的晶片,這些晶片是賣給中國公司曙光的。該中心位於一片監獄環繞的區域,處理的是新疆的監控數據;曙光官網稱其用於「預測性警務」。輝達表示不知情,但報道發現,輝達數年前在中國散發的營銷材料曾宣傳該中心的「高容量影片監控應用」。行業研究機構IPVM從採購文件中發現,至少8個中國警方項目指定使用輝達和Intel晶片,運行識別維吾爾人的分析系統。2023年又有報道稱,海康威視仍在使用輝達晶片的人臉識別系統針對維吾爾人。輝達自己2022年在微信公眾號上展示過,中國監控公司銀河水滴(Watrix)用其晶片訓練步態識別系統;輝達後來對美聯社表示,這些合作已經結束。
這套監控體系的對象不只是維吾爾人。2025年9月美聯社的調查顯示,美國科技公司參與搭建了中共警務系統,包括用於審查互聯網、打壓法輪功等信仰群體和上訪者的「金盾工程」。人臉識別、步態識別和預測性警務都離不開高性能算力,而算力的核心長期就是輝達的GPU。
第二類是軍方、軍工院校和國家科研機構。2026年6月,研究機構WireScreen分析了3,800多份中國軍方和政府採購記錄,發現解放軍在美國實施出口管制多年後,仍在購入A100、H100、A800、H800等輝達AI晶片。這張採購網涵蓋374間機構,包括部隊單位、國防院校、國企、空殼公司和中間商;不少採購公告直接寫明輝達型號,並在官方軍隊採購渠道公開發布。路透社11月審閱了今年26份採購和企業記錄,發現多所大學和研究機構通過國內供應商購買受限的輝達晶片,或租用搭載這些晶片的算力服務,其中數家與國防工業關係密切。屬「國防七子」、被列入美國制裁名單的西北工業大學,10月以87.47萬元人民幣購入兩塊H200;其網絡空間安全學院1月還簽下兩份為期七個月的合同,租用每台裝有8塊H200的伺服器。自由亞洲電台也發現,同樣受美國制裁的國家超級計算濟南中心,在6月的一項政府採購中列入了輝達RTX 5090顯卡和DGX Spark系統。
第三類是互聯網巨頭,採購量最大。2026年1月,北京批准字節跳動、阿里巴巴、騰訊合計採購40多萬塊H200。據路透社報道,中國客戶的H200訂單超過200萬塊,遠超輝達約70萬塊的供應量。美國商務部以每家客戶7.5萬塊為上限,放行了京東等約十家中國企業。8月,字節跳動和騰訊各自收到約1萬塊H200,約為上限的13%。根據中共《國家情報法》,任何組織都應支持、配合國家情報工作,這些公司也不例外。算力進入民營企業後,實際上很難與國家用途劃清界線。
最高端的Blackwell晶片也已流入中國。2026年2月,一名美國政府高級官員表示,DeepSeek的新模型是用禁止出口中國的Blackwell晶片訓練的,這些晶片可能集中在其內蒙古的數據中心;DeepSeek否認,稱用的是H800和華為昇騰。11月,前OpenAI工程師威爾‧德普(Will DePue)發布技術鑑定,稱DeepSeek-V4-Pro、Kimi K3、MiniMax-M3等六個中國模型都是在Blackwell系統上初始化的,其中四個與GB200、GB300旗艦機架系統吻合。《金融時報》還報道,那位被指為間諜的Megaspeed高管曾向中國投資者推銷AI晶片交易,標榜自己有能力取得輝達GPU,並與阿里巴巴關係密切。
四、人才與技術:被盯上的不只是晶片
晶片可以管制,人才和知識卻很難攔截。輝達在中國的布局恰恰讓它暴露在這個風險之下。
輝達在北京、上海、深圳有近4000名員工。2025年5月,《金融時報》報道輝達將在上海開設新的研發中心並招聘AI人才。共和黨參議員吉姆‧班克斯(Jim Banks)與民主黨參議員伊利沙伯‧沃倫(Elizabeth Warren)罕見地聯名致信黃仁勳,稱此舉引發重大的國家安全與經濟安全問題。他們還指出,該中心以「理解本地客戶需求」為業務重點,按中國法律將使輝達持續受到當局的壓力。輝達回應稱只是為現有員工租用新辦公室,工作範圍不變,也不會在那裏從事先進晶片設計。但研發人員身上的知識和經驗,並不會因為公司的承諾而留在辦公室裏。
輝達晶片的供應鏈重心在台灣,而台灣正是中國挖角的主戰場。台灣法務部調查局稱,自2020年成立專案小組以來,已對非法招聘台灣工程師的中資企業立案調查超過100件。2025年8月一輪行動中,調查人員持續近三周,搜查70處地點、問訊120人,調查對象包括為輝達供應電路板的深圳上市公司勝宏科技。2026年8月,台灣又對17家中資企業展開搜查,這些企業被指隱瞞中資背景,以虛設的工程辦公室招攬工程師。台灣安全局的報告也指出,中國正通過空殼公司、招募計劃和秘密渠道繞過國際限制,竊取技術、人才和受管制設備。美國本土的算力也可能被中共大量遠程使用。
Megaspeed案暴露的則是另一種滲透:不是挖工程師,而是接近決策層。當一家控制全球AI算力命脈的公司,其創辦人CEO與一名被指為情報人員的客戶高管關係密切,風險就不再是某一批晶片的流向,而是公司整體的合規判斷可能受到影響。輝達董事會在聲明中表示「沒有理由相信」國家安全或公司機密已受損害,但市場顯然不願意賭。
五、盡調視角下的三個缺口
如果這是一份盡職調查報告,筆者會把以下三點列為重大風險。
第一,一人獨大,治理結構沒有跟上。輝達連續9份年報都把接班規劃列為風險,並寫明公司高度依賴一位長期任職的高管。但直到黃仁勳辭職,公司才有了史上第一位董事會主席。創辦人大權獨攬的治理結構裏,沒有人能就CEO與受調查客戶之間的關係提出質詢。
第二,公開表態可能構成證券法責任。根據報道,Megaspeed在約兩年內採購了約20億美元輝達高端晶片,其中部份經由Aivres採購,Aivres前身是浪潮集團的美國子公司。美國官員到其馬來西亞數據中心檢查時,發現輝達設備仍原封未動。輝達卻多次公開表示,內部調查未發現轉運證據。11月9日,股東在加州聯邦法院提起集體訴訟,指控輝達及黃仁勳隱瞞其與該高管的關係、誤導投資者。起訴書列出四項誤導性陳述,包括2025年10月兩次「未發現轉運」的說法。這些目前仍是指控。但法律上的關鍵在於:CEO的私人關係通常不必披露,可一旦對方是受調查客戶的高管,而公司又就該客戶的合規情況公開擔保,「重大遺漏」的門檻就可能被跨過。
第三,出口管制合規的刑事風險。商務部對Megaspeed的調查已移交司法部,轉為刑事調查;《紐約時報》報道,移交前輝達總法律顧問曾聯繫商務部調查人員。新加坡警方也在平行調查。2026年6月,參議院銀行委員會致信輝達,直接質疑董事會是否對出口管制合規履行了有效監督。輝達年報中的風險提示只是一句通用條款:無法保證員工、供應商、客戶或代理不違法。公司自己承認新加坡只是開票地,卻從未量化東南亞終端客戶的轉運風險。
六、結語:中國已從增長市場變成風險資產
在財務上,輝達可以不再依賴中國。總部位於美國的客戶佔其營收的比例,從2024財年的52%升到2026財年的69%;管理層的業績指引甚至已假設中國數據中心算力收入為零。但作為這樣一家大公司,輝達不應給美國帶來國安風險。
黃仁勳多年奮力遊說華盛頓放寬管制,反覆強調中國市場對輝達的重要性,卻較少追問晶片在中國被用來做甚麼,對新疆的超算中心、警方的人臉和步態識別、軍工院校的採購單,以及中共蠶食民主國家的政治野心、軍事野心視而不見。
作為全球性的大公司,輝達應把國安風險放在第一位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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