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唐代讀書人,寒窗苦讀十幾年,終於在長安中了進士,接下來會做甚麼?

答案不是立刻回家,也不是馬上走馬上任,而是先迎來一連串堪稱「人生巔峰」的慶祝活動:杏園設宴,曲江遊賞,挑兩個年輕俊秀的新科進士去「探花」,最後再登上慈恩寺大雁塔,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塔下。

如果用今天的話來說,這大概就是:金榜題名——畢業典禮——慶功宴——全城春遊——朋友圈官宣。

而且這一套排場,還給後世留下了「春風得意」「走馬看花」「雁塔題名」「探花郎」等一串至今仍在使用的詞語。

唐人中了進士,究竟有多風光?

唐代尤其重進士科。進士錄取人數往往很少,能從天下士子中殺出重圍,本來就是一件足以改變命運的大事。

五代王定保所撰《唐摭言》,保存了大量唐代科舉掌故。其中卷三專門記錄新科進士放榜後的宴遊、謝恩、題名等活動。書中甚至說,長安有一批專門圍著這些新科進士轉的人,被稱作「進士團」,可見這群剛剛登第的年輕人有多受矚目。

最能表現這種狂喜的,莫過於孟郊。

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屢次落第的孟郊終於考中進士。那一年他已四十多歲,壓抑多年的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提筆寫下《登科後》:

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今天常說的「春風得意」,最初說的就是這種登科後揚眉吐氣的心情;「走馬看花」也與這首詩有關。可以想像,那天的孟郊騎著馬穿過長安街頭,過去一次次落榜的苦悶,全都不值一提了。

但唐代新進士的慶祝,可遠不止騎馬看花。

明代《徐顯卿宦跡圖‧瓊林登第》,描繪徐顯卿考中進士,身著進士冠服赴恩榮宴的場景。(公有領域)
明代《徐顯卿宦跡圖‧瓊林登第》,描繪徐顯卿考中進士,身著進士冠服赴恩榮宴的場景。(公有領域)

杏園初宴:最早的「探花」不是第三名

曲江池西一帶有杏園。每逢新科進士放榜,正值長安春色最好的時候,杏花盛開,新進士便在這裏設宴遊樂。

王定保《唐摭言》記載:「神龍已來,杏園宴後,皆於慈恩寺塔下題名。」也就是說,至少從唐中宗神龍年間以後,杏園宴與慈恩寺題名已經成為新科進士慶祝活動中密切相連的環節。

杏園宴最有趣的節目,就是「探花」。今天一說「探花」,大家首先想到科舉第三名:第一名狀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

但唐代早期的「探花」,根本不是第三名。唐人李淖在筆記著作《秦中歲時記》中記載:「進士杏園初宴,謂之探花宴。差少俊二人為探花使,遍遊名園,若他人先折花,二使皆被罰。」

也就是說,杏園初宴時,要從新科進士中挑兩個年輕俊秀的人,叫作「探花使」,讓他們騎上高頭大馬先行,其他及第進士緊隨其後,驅馬競奔,遍遊長安名園,所到之處,折得名貴花卉,最後返回杏園,檢點所折花卉,要是被別人搶先摘去了,這兩個探花使還要受罰。所以「探花郎」最開始真的是去探花的。

而且有一個條件很重要——「少俊」。不但要年輕,最好還得長得好看。一群剛剛高中進士的讀書人坐在杏花園裏喝酒,然後大家左看右看:「今年哪兩個最年輕、最俊?」選出兩人,上馬。「去,把長安城最好的花找回來!」這個場面,多少有點唐代版選秀。

所以後世「探花郎」逐漸帶上了風流俊秀的意味,也就不奇怪了。只是一直到宋以後,「探花」才逐漸固定為殿試第三名的稱號。

從某種程度上講,那時的「探花郎」甚至比狀元更風光。

明代《杏園夜宴圖》局部。(公有領域)
明代《杏園夜宴圖》局部。(公有領域)

曲江遊賞:半個長安都來看新科進士

新科進士在杏園初宴之後,還會在曲江一帶繼續宴遊。曲江位於唐長安城東南,是京城著名的遊賞勝地。春日一到,王公貴族、士女百姓紛紛到此踏青。新進士在這裏大會宴飲,正好把「金榜題名」變成了一場公開亮相。

《唐摭言》說:「曲江遊賞,雖云自神龍以來,然盛於開元之末。」也就是說,曲江宴遊至少在神龍年間已形成風氣,到唐玄宗開元末年尤其興盛。

興盛到甚麼程度?到了曲江大會這一天,長安幾乎傾城而出。《唐摭言》說,沿途商販羅列,車馬堵塞,公卿之家還會趁機從新科進士中物色佳婿。宴會盛大時,皇帝甚至登上紫雲樓,垂簾觀看。新科進士們剛剛金榜題名,轉眼便成了全長安最受矚目的一群人。新科進士們則結伴宴飲,朝廷官員也會參與,排場越來越大。到了中晚唐,一度奢華到朝廷看不下去。

明代陸士仁《春雨曲江》。(台灣故宮博物院提供)
明代陸士仁《春雨曲江》。(台灣故宮博物院提供)

會昌三年(公元843年),朝廷曾下令限制新進士聚集宴會,連「曲江大會」和題名活動都一度被勒令停止。理由之一,就是擔心新進士與主考官彼此結成過於牢固的「座主—門生」關係,滋生朋黨。可是《唐摭言》接著寫,禁令後來並沒有長久維持,舊俗又恢復了。

換句話說,唐代讀書人好不容易中了進士,你要他們別聚餐、別遊春、別題名?很難。朝廷都攔不住。

唐朝墓室壁畫《宴飲圖》。(公有領域)
唐朝墓室壁畫《宴飲圖》。(公有領域)

雁塔題名:把名字留在大唐最高的「榮譽牆」

宴也吃了,花也看了,下一站就更加重要——慈恩寺。

慈恩寺就是今天西安大雁塔所在之地。新科進士來到慈恩寺後,會選同榜中書法較好的人,把大家的姓名題寫下來。如果這些人日後有人做到了將相,還會把名字改用朱色標出。這就很有意思了。今天大學畢業,要拍畢業照。唐代進士畢業,是直接把名字寫在大雁塔。

而且這不是臨時塗鴉,而是一張可以追蹤幾十年的「同年榜」。當年二三十個青年一起題名,十年、二十年後再來看:
這個做了宰相。
那個成了節度使。
還有一個官至尚書。

那種感覺,大概就像今天回母校看畢業照,忽然發現同班同學裏出了一位總理。

「雁塔題名」於是逐漸成為「進士及第」本身的代稱。白居易就曾非常得意地寫道:
「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

那一年只有十七人及第,白居易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個。年輕人的春風得意,隔了一千多年還看得出來。

明朝《甲申十同年圖》,繪於明孝宗弘治十六年(公元1503年)的官員群像,均為天順八年甲申科進士。(公有領域)
明朝《甲申十同年圖》,繪於明孝宗弘治十六年(公元1503年)的官員群像,均為天順八年甲申科進士。(公有領域)

一張榜,把普通讀書人送進大唐名流圈

唐代新科進士登第以後的慶祝,絕不是簡單吃一頓飯。

杏園宴,是同年第一次集體亮相;探花使,是春日長安最風流的節目;曲江宴,是面向整座京城的慶功會;慈恩寺題名,則把這一刻真正留了下來。

這一系列活動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作用:建立「同年」關係。同一年考中進士的人,從此有了一層特殊聯繫。大家一起赴宴、遊曲江、題名字,日後進入官場,彼此常會保持交往。

因此唐代科舉並不只是一次考試,它同時也是一個士人進入政治與社交網絡的入口。這跟現代社會裏哈佛、耶魯、史丹福等頂尖名校校友會,可謂異曲同工。

寒窗十年,一榜成名。

昨天還是一個住在客棧裏等待放榜的窮書生,今天已經有人請你喝酒,有人看你騎馬,有人邀你遊園,你的名字甚至被寫到了長安城最著名的佛塔下面。

難怪孟郊會說:「春風得意馬蹄疾。」那不是普通的高興。對唐代讀書人來說,金榜題名的那一天,很可能真的是人生中最耀眼的一天。

而「曲江宴」「杏園宴」「探花郎」「雁塔題名」這些千年之後依然流傳的詞,也正是那一群春風得意的讀書人,留給中國科舉文化千古風流的一頁。

宋徽宗趙佶《文會圖》局部。(公有領域)
宋徽宗趙佶《文會圖》局部。(公有領域)

資料參考:
1.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三〈慈恩寺題名遊賞賦詠雜紀〉
2.唐李淖《秦中歲時記》「進士杏園初宴」條
3.唐孟郊《登科後》,收入《全唐詩》卷三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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