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明報》有則新聞,看見標題是「王維當選年度古人 國史中心丁新豹讚忠君不從賊」,當堂嚇一跳,然後得啖笑。恕我孤陋寡聞,之前真不知道香港有個「年度中國歷史人物選舉」,而且還連續辦了六年。
這個耐人尋味的選舉,由一個叫「國史教育中心(香港)」的組織舉辦,2023年的主題為「怡情審美、永續動能」,由「專家學者」選出五名藝術成就不凡的古人,供全港師生投票,入圍古人包括王羲之、王維、宋徽宗、唐寅及朗世寧。據說今屆逾十萬人投票,「詩佛」王維以36,009票,成為全港「最受歡迎」古人,恭喜維B!
本來這種花邊新聞也沒甚麼好講,但看到《明報》引述那個所謂國史教育中心的校監、中文大學歷史系教授丁新豹的話,實在感到不可思議。丁新豹稱,王維在安史之亂期間遭安祿山俘虜,「他覺得安祿山是作亂、是一個賊,所以無論如何威迫利誘,也不肯在他統治下做官」,更認為王維的詩畫反映其道德標準云云。
我很想知道,丁新豹讀的是甚麼「史書」?天寶十五年,安祿山攻陷京師,時年56歲的王維扈從不及,為敵軍所擒。王維確實不願意在逆賊朝中當官,更服藥聲稱自己啞了,但安祿山欣賞他的才華,還是把他安置在洛陽,拘於菩提寺,「迫以偽署」(見《舊唐書》)。
甚麼叫「迫以偽署」呢?就是強行授官。換言之,王維的確當過反賊安祿山的官,即使只是掛名。丁新豹何以扭曲歷史,說王維「無論如何威迫利誘,也不肯在他(安祿山)統治下做官」呢?
正因為王維確曾苟且偷生,當過「偽官」,唐軍「止暴制亂」收復兩京後,王維即以「陷賊官」定罪。此罪非輕,本來是要流放的,但因為王維弟弟王縉自願削職,為兄贖罪,而王維陷賊時又寫過一首詩,感動到唐肅宗,他才獲得減刑,最後只是貶官了事。那首詩很有名: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弦。
首兩句寫安祿山攻陷京師後,百姓傷心,四處一片荒涼,不知道皇帝何時才能回朝。後兩句寫安祿山入洛陽後,宮內蕭條凄寂,而逆賊們卻在凝碧池舉行宴會,昔日玄宗的宮廷樂師,現在都被迫為反賊演奏了。
王維那時被軟禁在菩提寺,雖未赴宴,只從好友裴迪口中得知其事,但也忍不住悲從中來,作了此詩。王維不願降賊,是真的;但他畢竟降了,更是鐵一般的事實。所以王維後來才會被控「陷賊官」。
在從前讀書人眼中,王維降賊一事,非但不值得歌頌,更是人生一大污點。例如台灣駢文名家成惕軒就以「隳晚節,污細行」、「凝碧池頭,猝膺偽職」評價王維(見〈太岳詩草序〉)。如今丁新豹反而把事實倒過來,以王維的瘡疤來吹捧王維,實在匪夷所思。
為了宣傳「愛國」,究竟可以去到幾盡?王維本來只以繪畫、山水詩聞名,八竿子打不着「愛國詩人」隊伍。但這個「國史教育中心」校監卻可以扭曲史實,霸王硬上弓利用王維做「愛國教育」宣傳,不單侮辱了全港師生,更侮辱了自己的學術專業。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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