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哥性格沉靜,非常聰明。小學畢業時,學校推薦他報考海南最好的中學——海南中學。他考上了,那可是千里挑一,但終因父親是反革命,錄取通知書被大隊幹部扣壓。十二 、三歲的年紀就被剝奪了讀書的權利,回鄉當了農民,二哥接受不了這個突如其來的現實,關起門來哭了幾天幾夜。

二哥失學而自學 用手中筆進行無聲的抗爭

限制地主富農反革命份子的後代接受教育,逐漸消滅這個反動階級,是毛澤東的既定圖謀。六十年代初劉少奇掌權時,階級鬥爭暫時淡化,我大哥才得以順利上了中學。相對我們幾位弟妹,大哥是個幸運者。二哥、姐姐和我雖然都有讀書的天資,卻也只能讀完農村的小學,被剝奪了繼續上學的權利。

二哥失學後,父親鼓勵他振作自學。二哥給自己定下了一個人生大目標——像高爾基、奧斯特洛夫斯基一樣,在艱難的環境中發憤學習,將來成為作家、詩人。白天參加生產隊繁重的勞動,晚上挑燈夜讀。

那時大部份鄉村人都是文盲,要找一本書相當不容易。二哥無論是到親戚朋友家,還是到外鄉修水利,只要看到書就借來讀。有時候偶然在垃圾堆上撿到一張別人包東西扔掉的舊報紙或舊雜誌,也如獲至寶拿回家來慢慢細讀。

我家原有不少古書,父親戴上地主反革命的帽子後,害怕惹上麻煩,除了留下一本王雲五編寫的四角號碼字典外,其它書全都燒掉了。父親留下的這本字典成了二哥的良師益友,也使我受益不少。

二哥一有空就捧著那本厚厚的字典翻來翻去,即使被調派到外地當勞工,也把那本字典帶在身邊。這本上千頁的字典,二哥耳熟能詳,無論你問那個漢字,他都能準確無誤地告訴你,那個字在字典的哪一頁,怎樣解釋。直到現在,這本字典還一直陪伴著二哥。

二哥每天都讀書到深夜,寫的讀書筆記可能有幾大箱。二哥每天都堅持寫日記,那記錄著他一生辛酸苦辣在日記本,相信他至今仍收藏著。二哥表面文弱,內心剛強。他不滿社會的黑暗,用手中的筆進行無聲的抗爭。

二哥寫過一本反映生活現實的書稿,在床下牆角藏來躲去,生怕被人發現。我那時年幼,讀不懂他寫的這本書。母親說,主要內容寫的是一對出身反革命家庭和地主家庭的青年男女,不滿血腥的現實統治,衝出樊籠追求真愛的故事。

這樣一本書稿若被其他人發現,那可要大禍臨頭,輕則被判罪坐牢,重則會被槍斃,而且株連全家。後來父親常被抓走遊街批鬥,形勢越來越緊張,母親害怕民兵抄家時將書稿搜出來,就勸說二哥將書稿焚毀了。二哥花費多年心血的勞動成果,在這一刻間付諸東流。

我祖宗留下的土地遭侵佔

不知不覺間4年過去了,我在鄉間讀完了初小。這4年與其說是上學,不如說是胡鬧。上頭號召停課鬧革命,我們鄉村小學的校長也野心勃勃想趁機大幹一番事業。他和那位姓林的教師一道,乘我們反革命家屬不敢反抗之機,侵佔我家祖宗留下的土地。

他們要我們這些小學生開荒,毀掉我們家的果木樹林,強佔了我們僅有的幾畝土地。4年的初小,我是在擔驚受怕中度過的。老師的教育近乎虐待,同學無端侮辱,我幾乎是在誠恐誠惶中度過每一天。

我想永遠離開學校,我不想看老師那凶神惡煞模樣,不想聽同學喚我反革命仔。我將自己不想再上學了的念頭告訴父親,想不到被父親狠狠扇了幾個耳光。父母親把我們5個孩子當作他們的希望,最痛恨的就是我們說不想讀書。儘管他對那個年代那種制度已不抱任何幻想,但他堅信讀書必有用。(選自《黑五類憶舊》第五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