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慶霖,這個曾令中國2000萬知青命運翻身大逆轉的小學教員,在文革時代叱吒風雲,幾乎是家喻戶曉。1994年他坐牢十七年後被釋放出獄,不到十年,2004年2月,76歲的他病故離世。離世前生活悽苦,基本靠募捐治療疾病。著名作家徐志耕曾這樣描述李慶霖:「一生坎坷,一個人的歷史是時代的縮影,一個人的不幸其實是社會的不幸。」

被中共歷次政治運動 捎帶腳兒

李慶霖,莆田縣人,1929年出生,家境貧寒。16歲以優異成績考取福建省立仙遊師範,畢業分配到莆田縣黃石鎮沙坂小學,月薪140斤大米。一生勤奮愛讀書,有很好的文字功底,對時弊有些獨立見解。

反右運動中,李慶霖因在福建晉江小教輪訓班小組會上發言,表示對區鄉幹部官僚主義作風不滿,被鄰近一所小學的教導主任揭發為「反動言論」,李因而被內部定為「中右」。

中央電視台熱播的連續劇《知青》,引起眾多大陸觀眾的強烈反感和怒火,惡評如潮:當年知青沒有劇中的浪漫,只有痛苦回憶,尤其是女知青的血和淚。(視頻截圖)
中央電視台熱播的連續劇《知青》,引起眾多大陸觀眾的強烈反感和怒火,惡評如潮:當年知青沒有劇中的浪漫,只有痛苦回憶,尤其是女知青的血和淚。(視頻截圖)

1958年李慶霖在福建沿海忠門公社前坑小學擔任教導主任,他接手了一個問題畢業班的班主任,初考沒有一個考上的。當年正趕上大躍進「插紅旗、拔白旗」,因升學率低,他的班主任一職被莆田縣教育局當作「白旗」拔掉,同時免去教導主任職務,月薪由50.5元降為42.5元。這是他心中經年的塊壘,也為他成名後與地方當政者展開鬥爭埋下伏筆。

李慶霖在仙遊師範讀書時,班主任吳鳴鑾是三青團區隊隊長,在吳組織過的作文比賽中,李慶霖獲得第一名,被吳看中,欲發展他為三青團成員,對於三青團的主張,李並不反對,但終因捨不得交團費而未有履行加入手續。文革期間,李慶霖因此事被打成「三青團」,後差點被打成「國民黨成員」、「美蔣特務」。

上書毛澤東 一狀成名

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2000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給社會造成很多弊病:知青離城動員過程中的政治強制手段,很多知青口糧、住房、醫療等方面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雲南、新疆、黑龍江建設兵團中強姦女知青事件時有發生,知青安置浪費了大量的國力財力,幹部子女走後門消極抵制等等。作為這場政治運動的始作俑者毛澤東罪責難逃。

1972年12月20日,福建省莆田縣林下小學教師李慶霖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反映他兒子李良模上山下鄉中遭受苦難的事實,並稱自己是「呼天不應,叫地不靈」。1973年4月25日,毛澤東親筆覆信: 「李慶霖同志,寄上300元,聊補無米之炊。全國此類事甚多,容當統籌解決。」

這封信是如何送達到毛的手上的呢?李慶霖在接受新華社福建分社記者賴玉章調查時說,1972年12月20日,他在家中一張竹桌上用300格稿紙寫好了信,信封寫上「中共中央辦公廳轉毛主席」, 在去郵局的半道上,李突然想起經常看報導上說,毛在接見外賓時,外交部王海蓉都在場,於是,他打道回府,把信封改成外交部王海蓉收,並附短信致王海蓉,請她轉交毛。李說改信封的目的是為了確保毛能收到信。

1973年4月26日,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福建廳召開中央高層會議,傳達毛澤東對李慶霖的覆信,決定組成13個知青上山下鄉工作調查組,分赴全國各地13個省區調查知青情況。

毛的回信和李慶霖的原信一字不動地作為中共中央文件(中發[1973]21號)向全國基層公社一級傳達,李一夜間聲名鵲起、家喻戶曉。6月22日至8月7日,國務院在北京前門飯店召開了全國知青上山下鄉工作會議,傳達了全面調整知青上山下鄉政策的《關於當前知青上山下鄉工作中幾個問題的解決意見》。文件下發後,各地有關迫害、毆打、姦污知識青年的案件相繼曝光,如黑龍江建設兵團第二師十六團團長黃硯田、參謀長李耀東兩人合夥姦污和猥褻幾十名女知青的罪行,被社會全面知曉。

李和千萬知青的命運同時發生巨變。

反潮流英雄 江青關注

李上書後,毛澤東督促中共中央辦公廳主任汪東興,說如果李是黨員,考慮推選他為「十大」代表;如果不是黨員,吸收入黨;如果沒入黨要求,可讓他出席「四屆人大」。

1973年6月23日,福州軍區司令員兼省委第一書記、省革委會主任韓先楚在福州西湖賓館八號樓接見李慶霖。1973年7月8日李慶霖寫了入黨申請書。隨後擔任東方紅小學領導小組副組長(副校長),即又被任命為莆田縣教育組副組長(副局長)、莆田地區知青辦副主任、福建省高招辦副主任主管工農兵學員招生工作,1976年被選舉參加四屆人大並任常務委員,1976年6月成為國務院知青工作領導小組成員。

紅得發紫的李慶霖很快就有點暈暈乎乎了。1973年11月,他在《紅旗》雜誌上發表了《談反潮流》一文,表示要用「反潮流」來「名揚千萬,流芳百世」。 莆田街頭出現了「向李慶霖的革命精神學習!」「向不正之風開火!」「向破壞上山下鄉運動的人開炮!」等大幅標語,此時的李慶霖已經成了各類政治山頭拉攏示好的對像。

1974年江青將「批林批孔」和反走後門作為打擊周恩來和中共黨內老幹部的手段,三箭齊發。作為受到毛恩寵的反潮流鬥士李慶霖,自然受到江青的關注,1975年四屆人大期間,江青由謝靜宜陪同到北京第五招待所代表住處接見了李慶霖。江青對李慶霖說:「你是個農村小學教員,敢給毛主席寫信反映情況,膽量很大。」

那時,李慶霖經常自詡「中央領導很注意我這個人」,不時地掏出筆記本拍著胸炫耀:「我有電話號碼,我有中央的支持。」正如晚年的李慶霖自述的那樣:「這段時間,我經常被推上台作各種報告,有人說我忘乎所以,上竄下跳,是很自然的。」那時的李慶霖屁股後面別著一把鼓鼓囊囊的槍,動輒跳上前台演講,以反潮流英雄自居。

老子曰,福兮,禍之所伏。何況是在中共的血腥政治鬥爭中呢。

開罪鄧小平 被判反革命無期徒刑

1975年8月,福建省委領導廖志高在京向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鄧小平匯報工作,反映了李慶霖在「批林批孔運動」中的所作所為。鄧小平說:「這個人入黨不久,尾巴翹得那樣高,要好好教育他、警告他,公開對他講,你這樣搞是要垮台的。」

姚文元立即做出反應,《人民日報》社再次到福建調查李慶霖的問題,結論是:李慶霖「保持反潮流戰士的革命精神,對於錯誤傾向和不正之風,別人不敢說他敢頂」。此後,王洪文、江青、張春橋都發話對李慶霖進行「安撫」。

1975年11月,毛澤東發動了文革中最後一個運動「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福建省作為執行鄧路線的省份自然是問題省了。李慶霖到處宣講,支持造反派,把各級當局領導當作鄧小平之流批判、打倒,儼然是福建全省的一個「派頭」了。

1976年2月,李慶霖在莆田縣城接連貼出《公告》、《問》、《清醒頭腦、堅持鬥爭》等大字報,將鬥爭矛頭對準莆田縣委、莆田地委領導直至中共中央。福建省委兩位書記的被抄家、兩位書記病倒住院。莆田地委書記蕭文玉被迫做檢討並遭到謾罵和毆打,跳樓自殺。

1976年10月「四人幫」垮台後不久,經鄧小平同意,福建省委廖志高、軍區皮定均、朱紹清司令員決定將李慶霖等幾個幫派頭目隔離審查。1977年11月1日李慶霖被正式逮捕。當日全省有二百萬人收聽了實況廣播逮捕大會。

根據「(79)莆法刑初字第00l號的《刑事判決書》」,李慶霖被判無期,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後因表現好,獲減刑。

黨給的晚景出路: 每月210元

李慶霖被隔離審查後,其妻張秀珍從四中被開除公職回家,戴上「反革命」的帽子,對她「監督改造」三年,平反後通知久久不發,1997年8月她死於嚴重的肺積水,沒有恢復公職。大兒子李良模直到1982年最後一批安排回城,後在仙遊糖廠下崗。

李出獄後生活困苦。1996年1月5日李慶霖給《歷史的玩笑:李慶霖20年沉浮錄》一書作者徐志耕的一封信中提到:「每個月發給我社會救濟款210元,解決晚年最低限度的生活費用問題。至於年老多病需求醫服藥的醫療費用問題,至今沒見解決。因此,我就依賴這區區210元錢過日子。倘若生病,醫療費用就全無著落。現頑疾纏身長久,頭昏、耳鳴、心慌意亂、魂不附體,隨時便祕、舉步不穩諸多病症,都不敢上醫院求醫,原因是阮囊羞澀,去不得!」

李慶霖去世前飽受帕金森症和哮喘病折磨,醫藥費多是社會各界和老知青的募捐。2004年2月19日,在福山殯儀館,他的火化及骨灰盒由和李有一面之緣的阮軍區長免費提供。

痴迷的毛粉 受騙的一生

1972年底、1973年初,毛澤東接到李的御狀信後,看了三天,決心回信。並在對八大軍區司令員的談話中,讚揚「寫得相當好啊」。毛還建議把信編入學生課本。李在信中對毛和毛的上山下鄉運動政策吹捧有加,只是對地方執行力表示懷疑。這是粉絲對偶像的傾訴與求救。

李慶霖在土改的時候,就開始掛毛像了,每遇再版必更新。在李居住的囚室裏,牆上、桌面上,滿眼盡是毛的各類大小畫章、畫像。他十七年出獄後,看到堂屋的牆上落滿灰塵的毛像依然懸掛在那兒,不禁眼圈濕潤,拿了塊乾淨布擦了又擦。

在獄中,李對毛的膜拜達到了宗教式的迷狂。每天面對毛像,閉眼、冥想、叩拜,口中念念有詞。逢毛忌日,如喪考妣,悲痛欲絕,大有為教主獻身之神情。一套《毛選》五卷他讀了五遍,書法研習之。

1993年,出獄的前一年,他的年終思想改造小結中,依然寫道:「這是我為偉大領袖毛主席坐牢以來的第十六個年頭。我是替毛主席長期坐牢的。」

他說:「我是毛主席信任的人,『文革』執行的是毛主席路線、方針,判刑坐牢也是為毛主席而犧牲。」「我是聽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號令,執行他老人家的指示辦事才被打成反革命的。如果我的反革命罪名成立,那麼我們這個反革命集團首犯就是毛主席,我不過從犯而已。」

李的愚忠換來的是受罪受騙的一生。

結語

有人把李慶霖的致毛信和彭德懷的萬言書對比,感嘆李慶霖比彭大元帥要得寵,實則不然。在中共治下,無論你是草根還是士大夫抑或黨魁,當你一旦「政治不正確」的時候,你就是被打倒被專政的對像,政治正確的標準取決於政治鬥爭的勝負,可翻手為雲,亦可覆手為雨。而黨本身卻在這種鬥爭狂潮中滋養著它毀滅人類的邪惡能量,不斷地製造著一宗又一宗的人間悲劇。

沒有中共,中國人才會真正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