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人:李曼(倖存地主,1929年生)

記錄:譚松

編者按:原重慶師範大學副教授譚松,歷時14年,訪問了100多名親歷土改的地主及其後代,寫下50餘萬字的口述史書稿「血紅的土地」。因為曝光了中共的殘暴土改歷史,去年遭校方解聘。以下為譚松記錄的一位土改倖存者的口述歷史。

我是橫石村洋沱壩的人,以前我們這兒屬於川東奉節縣,1952年才劃歸湖北,四川土改搞得比湖北利害。我的經歷豐富呀,我先說我自己,再說我看到和聽到的。

我們李氏家族是一個大家族,但我們家已經破產,原因是父親抽大煙,敗了家,搬到高梁村去了,土改時他被評為破產地主。我同爺爺李孟洋住,爺爺也被評為破產地主,我被評成地主。

問:你家沒甚麼田地了怎麼要評你地主?

李:滿了18歲就要評地主,他們說我解放前在教書,沒有勞動,是剝削。我自己耕種那點土地,算不上甚麼地主,問題出在農會追「浮財」。他們說我家裏藏有3,000斤黃金,於是我被抓到村上關起來,天天拷打,追逼金銀。

我哪兒交得出來,3,000斤?3兩我都沒有看到!他們說:「金子銀子!你是個地主,怎麼會沒得金銀?要拿出來!」 交不出來,那就用刑!

一、我本人的遭遇

(一)我土改時所遭受的刑罰

在關押期間,我遭受了幾十種不同的刑罰,我講一些給你聽。

1、「飛機下蛋」

「飛機下蛋」就是把人捆在五根板凳中搖晃。手放在下面捆起,腳放在上面捆起,捆好後搖晃板凳,板凳是活動的,把人一搖,扯得人所有骨頭要散架。這種刑罰我也受了好多次,它整不死人,只是痛得過火。

2、「背磚」

「背磚」酷刑。(民主中國)
「背磚」酷刑。(民主中國)

先把人面朝下睡在板凳上,手扭到背後把一雙大拇指捆在一起,再把兩個腳的大拇指用麻繩捆得緊緊的,然後把板凳豎立起來,把捆手和腳的繩子從板凳頭上掛下來,捆在板凳腳上。這一掛就受不了,人有那麼重呀。這還不說,他還在背心上加磚,一塊一塊的加。我曾經被加過12塊磚!我的媽呀,受不了。這種刑受一次後兩三天都吃不下飯。

3、「猴兒扳樁」(有的地方叫「吃咂酒」)

猴兒扳樁就是用麻繩把兩個大拇指捆在一根木樁上,木樁上破一條縫,加一個木楔子,再用錘子砸木楔,你受得了?當場把指頭整斷了的都有。

但是,在所有刑罰中,這個刑罰我沒有吃大苦,原因就是那個婦聯主任同情我,她把一卷陳腐的麻繩交給行刑的民兵,捆上後,捶了幾捶,麻繩就斷了,再捆,再錘,又斷。他們說我會使法,我會使甚麼法?是那個婦聯主任良心。所以這一關我躲過去了。

4、「稱稈」

「稱稈」酷刑。(民主中國)
「稱稈」酷刑。(民主中國)

土改時幾十種刑罰我都熬過去了,最後有一種差點讓我送了命。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我22歲的生日。

他們把我脫光,手和腳反捆在一根棒棒上,再用一根麻繩把我生殖器捆起。棒棒就當作一把稈的稈杆,生殖器就作為稈鎬(稈杆上提稈的鐵環)。另外,在腳那一頭還掛一塊石頭,作為稱砣。捆我生殖器的麻繩上再接上棕繩,然後吊在樹上。我全身加石頭的重量就吊在我的生殖器上,那個吊上去得了呀!我肚臍眼上的血喲,直往上噴。

問:怎麼從肚臍眼上出血?

李:我被吊起後,肚子裏面的隔膜全部扯破了,肚子裏的血就從肚臍眼上噴出來。

(李曼眼看性命不保)

全靠那個農會主任,他說:「這是個才出林的筍子呀(即:一個年輕人呀),不應該把他搞死了。」

他一手托住我的身子,一刀割斷了繩子。把我救下來後,這個主任還把我送到一個80多歲的老醫生那兒。老醫生說:「嘿,你們注意喲,他肚臍眼上的血不要回進去了,讓它儘量流出來。」他說,我肚子裏面的隔膜被扯爛了。我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我性命保住了,但是,促使生殖器勃起的附睪被扯爛了,從22歲我生日那天起,我就「殘廢」了,所以現在我是一個「淨人」(沒有生殖能力的人)。

註:李曼從此獨身, 現在,年近九旬的他作為孤寡老人住在利川市社會福利院。

(二)、我文革時所遭受的 刑罰

抓進村農會的11個人中,只有我一個人活出來,其他人全部整死了。在文革時,又把我抓出來整,他們問我:「你怎麼沒死呢?」 我說:「我當時想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就這麼一句話,差點又讓我送了命,他們說:「你留得青山在,你是還想來造反吶?」

一頓暴打!我被打得昏死過去,他們把我丟在地壩,我躺在地上沒有知覺了。

這時,他們唆使村裏兩個傻乎乎的人來整我,他們一個拿一把柏樹皮,捆成這麼粗的火把,來燒我的眼睛。他們說我土改時沒有整死,文革中就要把我打死。我眼睛當時是燒瞎了,甚麼都看不見了。我在地壩上躺了一夜,天要亮時才有兩個人把我拖回去。

同院子住的一個姓周的人去請青龍口醫院的院長羅遠明和大水井的一個眼科醫生冉玉清來救我,羅院長看到我眼睛燒到那個程度,腫起多大,就說我的眼睛沒有救了。冉玉清說,你先把人救活,我來治眼睛。

結果我人被救活,眼睛也保住了。冉玉清說,那個眼睛有個自動保護,火一燒那個眼珠子就扯到後面去了,外面燒傷,裏面還有救。她用了藥,把我眼睛包紮起。最後那幾天,眼睛癢得很,他們把我手捆起,不准我去抓。對了,他們兩個都沒收錢,我也沒錢。原因是冉玉清曾是我的同班同學,羅院長曾是我的學生。我又一次大難不死。

(李曼眼睛雖然救下了,但從此他只有在一、兩尺之內才能辨清人和物。)

二、我的親眼目睹

土改時我耳聞目睹的刑罰和死亡多得很,死的人中大多數都是我們李氏家族的。

(一)、李斗寅之死

李斗寅是我祖父一輩的,他畢業於北京大學,曾經擔任龍門中心小學校長。他家多少租嘛?五擔租,只有五擔租子!他被抓來鬥打是為了逼要金銀和花紗布匹。

他們給他定一個數字在他頭上,要他按那個數字交納。他哪裏有嘛。他交不出來,就把他抓去整。

我們關押在一起,給他用的刑叫「裁肢」,這是我親眼見到的!

他們用一種叫做「腳拿子」(音)的鋼夾子來夾他手指,「腳拿子」用腳踩,鋼夾子就是用來扭鐵、扭鋼的那個夾子。他們把李斗寅的手指夾在鋼夾子裏,只有幾分鐘,手指先夾扁,骨頭都夾斷了,最後只剩一張皮了。人皮不容易夾斷。他們把第一節夾了又夾第二節,手指夾了兩節才夾完。把這隻手整殘了後,再整另一隻手。不光是手,把兩隻手裁斷了後再裁兩隻腳。你想,夾那個肉和骨頭,慢慢絞,一直把它絞斷,要好久的時間,要痛好久。

一節一節地裁,裁斷,所以,這種刑罰叫「裁肢」。

李斗寅當時沒有死,他的消化器官、呼吸器官還是完好的,不容易一下子死。他們把他丟在一個豬圈裏,有些農民看到活活把一個人整死還是不忍心,給他點水喝,有的餵他點稀飯,他又活了幾天才死的。他死時68歲,比我爺爺大幾個月。

(二)、李載承之死

李載承是我堂兄,比我大三歲,同我關在一起。那天,土改民兵把他抓出來,脫光他褲子,把他手扭在後面,往上提起,就像刑罰吊「鴨兒鳧水」一樣。然後他們抓來地主家的10個女人,哪10個呢?他的親姐姐、親妹妹,嫂嫂、族裏的嬸娘、甚至還有族裏的奶奶。民兵們在李載承大腿前放一排板凳,把這10個女人抓來趴在板凳上,把褲子脫了,脫個光屁股,頭髮綁在板凳上。民兵對李載承說,今天這些都是你的人,全是你家裏的人,你喜歡不?你看到這一串白屁股你喜歡哪一個?李載承一聲不吭,民兵說:「你不說呀?你不說喜歡哪個呀?那不要緊,我們今天來整。」怎麼整呢?他們用竹刷子朝他的生殖器抽打。那生殖器怎麼經受得起打喲。

問:這是當眾進行的嗎?

李:是呀!有些怕來看,有良心的人不願意來看。但是,強迫動員,強迫他們來看。

一陣抽打後,女人們被民兵拖出去各打50板屁股。李載承被打得撒不出來尿了。他父親李先昭來幫他,用嘴吸,還吸出來了,吸出來的尿中有一半是鮮血。可是,李載承下身損傷了,一直撒不出來尿,他要斷氣的時候我去餵他幾片洋芋(土豆),我餵他嘴裏,他已經不吃了。民兵說:「把他拖出去把腳給他砍了!」他被拖出去就在那個火坑石頭上,用砸草那個錘子,榔錘,這麼大,砰砰幾下就把他腳杆砸斷了,兩隻腳都砸斷了。(李載承遇難時25歲,未婚。)

(三)、李先昭之死

李先昭是我叔叔,他是怎麼被整死的呢?也用了十幾種刑罰,我記不到那麼多。印象深的一種叫「卵彈琴」另一種叫「灌水葫蘆」。

「卵彈琴」就是用麻繩把睪丸捆起,麻繩接在一根棕繩上面,另一頭叫人使勁拉直,繃緊之後就拿錘子,像彈匠彈棉花一樣,在繩子上一刮,「嘣」的一聲,這邊拉得緊緊的,那邊一彈,受不了,慘叫。人又是捆起的。

「灌水葫蘆」就是把他吊在雪地壩上。怎麼吊呢?倒吊,一吊就是一晚上。人倒吊起後,鼻孔是朝天的。土改民兵用壺裝了80度的開水,灌他的鼻孔。我叔叔先噴出來的是開水,後來噴出來的就是血了。

天天整,晝夜不停換班整,我叔叔被折磨了一個多月才死。

在採訪時李曼激憤地說:這些千奇百怪的刑罰在土改時公開地四下交流,幹部、民兵們互相學習,交流經驗。發明一種整人的辦法就給予獎勵。是他(毛澤東)下的這個令,毛澤東硬是要把地主全部要消滅乾淨!

(四)、李懷清之死

我們家族有一個叫李懷清(音)的人,他一隻腿有毛病,走路一拐一拐的,外號叫「三瘸子」。土改民兵把他抓來,用鐵絲捆扭在他那隻病腳上,倒吊起來後,再捆一砣棉花在腳杆上,先用汽油引燃,然後把煤油桐油淋在上面燒。那腳燒得吱吱吱地響。油往下流,火就從腳一直燒到膝蓋。李懷清死時57歲。

對了,李懷清的兒子也全部整死完了,其中有一個叫李柏聯。他還有個女兒叫李先X——名字記不全了,只知道她在萬縣省師範讀書,才十六七歲,兩天就把她整死了。不僅是輪姦,還用了各種下流殘酷的刑罰。

李懷清的哥哥叫李伯清,土改時也整死了,但怎麼整死的我沒有看到,他死時62歲,他就住在我家後面五里路的地方。現在他的房子已經全部毀完了。李伯清的兒子叫李先藩,被槍斃了。

問:你還知道其他被槍斃的嗎?

李:還有李汶州、李沛東、李沛承、鄭少鼎(音)、李鴻鈞。李鴻鈞開的染房,又開了藥鋪。他是我們李家輩數最大的,但他才30多歲,那硬是把他腦殼打得沒得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