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時光反右運動中的遭遇

反右運動中,像董時光這樣出身地主、留學歸國的知識份子,本已屬會被打壓概率最大的人,加之有思想,有擔當,不媚俗不阿世,基本上便在劫難逃。如果再「生性耿直,素缺涵養,凡是政治意見相左者,均不能容忍」,便註定只有死路一條了。

何況,董時光還有句大逆不道的話:「你共產黨有四百萬軍隊,我董時光有正義感!」有了這句話「墊底」,即使他再不發聲,也註定了被打成右派的命運。

對董時光的揭發批判聲勢浩大。從學院到重慶市、四川省,討伐文字連篇累牘:

1957年5月11日,董時光應邀參加西師黨委舉辦的老教師座談會,幫助黨委整風、提意見,在會上發了言。5月29日,《重慶日報》即根據他的發言,以《我與「宗派主義」、「官僚主義」的鬥爭》為題刊發文章。

董時光看見報道後,發現文中對其發言多有斷章取義和歪曲篡改之處,要求改正,但報社未予理睬。後來,《四川日報》「重慶通訊」以「牛鬼蛇神現形記」報道:「在5月11日西師黨委邀請的老教師座談會上,右派分子董時光(教育系講師)首先向黨、向社會主義放出了第一支毒箭。」

這裏,有兩個問題值得注意。一是,反右派運動以1957年6月8日《人民日報》發表毛澤東撰寫的社論《這是為什麼?》和同一天中共中央向黨內發出《關於組織力量準備反擊右派分子進攻的指示》為正式開始的標誌。

在此之前,是中共4月27日開始的「以反對官僚主義、宗派主義和主觀主義為內容的整風運動」。為了搞好整風運動,要求黨組織「發動群眾向黨提出批評建議」(中共中央1957年4月27日公佈的《關於整風運動的指示》)。

董時光5月11日參加座談會,就是應西師黨委邀請,響應「向黨提出批評建議」的號召,發言向「宗派主義」、「官僚主義」進行批評。基於此,5月29日《重慶日報》對座談會進行報道時,才有董時光「與『宗派主義』、『官僚主義』的鬥爭」之說。

二是,董時光本來是應黨的邀請,向黨提出批評建議,卻成了「首先向黨、向社會主義放出了第一支毒箭。」並因此被打成大右派,引來殺身之禍。「引蛇出洞」,此之謂也!

6月11日,《重慶日報》以《董時光繼續散播反動言論,西師師生員工群起駁斥》為題,專門報道了對董時光的批駁,說董時光對「盧郁文匿名恐嚇信事件」提出疑問,認為這可能是當年德國國會大廈縱火案的翻版,受到猛烈的批判。

《四川日報》1957年7月4日2版,以《重慶人民展開了反右派鬥爭》為題,繼續報道:「西南師範學院講師董時光5月29日,在重慶日報發表了反對黨的領導、反對社會主義的文章後,又在西南師範學院、重慶大學、西南政法學院、重慶師範專科學校等發表反動演講。董時光散佈所謂『黨的危機』的謬論,他污蔑黨和老黨員說:『共產黨打天下打七、八年,就腐化成這樣子,他們(指老黨員)騎在人民頭上,虐待人民,傷害人民,甚至殺死人民』。董時光把偉大的土地改革、三反、五反、肅反等運動說成『缺點是主要的,沒有成績』。他說這些運動:『沒有一次不是殘酷,都是共產黨屠殺人民』。當全國人民同聲斥責盧郁文所揭露的恐嚇信的事件時,董時光就捏造說這是『某個共產黨員偽造的』。」

《四川日報》1957年7月11日1版《重慶高等學校反右派鬥爭聲勢浩大》報道:「曾經猖狂一時的右派分子董時光,所有他去點火煽動的學校,學生普遍組織起來進行消毒工作,有些曾經被迷惑過的學生,撤回了同情他的信,西南師範學院學生並要求召開北培區所有大專學校的群眾大會,來批駁董時光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言行。」

重慶市委宣傳部辦公室1957年8月編印的《重慶右派言論選輯》裏,第一集、第一篇、第一個就是董時光的言論,還專門加了編者按:「董時光,教育系講師,大地主家庭出身,在美國混過五年,參加過反動地主政黨『農民黨』。其兄董時進,『農民黨』黨魁,現是美國『自由中國協會』負責人,搞著反革命勾當,與董時光有密切聯繫。」

四川人民出版社還出版了一本書,名為《董時光想把青年引向何處去:駁董時光等右派分子謬論》。

接下來已經沒有懸念,董時光被「批倒批臭」後,押送四川省公安廳築路二支隊,即著名的「四一五」勞教。4年後,在大饑荒中死於勞教場所。

董時光死亡之謎

董時光滿懷愛國激情回歸,未及施展報國之志便橫遭不測,和千千萬萬蒙冤抱屈的右派那樣,慘死於荒野大漠。對於他的死,目前至少有4種說法:1、在雷馬屏勞改農場當馬倌時,因撿食馬糞中殘留的胡豆充饑被告發,慘遭批鬥毒打,不治身亡。2、用衣服換牛肉乾,因過食被脹死。3、饑餓勞累導致心臟病突發死亡。4、因勞改隊應付上級檢查改善伙食,暴食而亡。

眾說紛紜中,後兩種說法為張先癡和陸清福兩人的著作所記述,具有相當的代表性。張先癡曾與董時光見過面並與搶救過董時光的兩位醫生相識,陸清福曾與董時光一道勞改半年,並同在一個小組。

張先癡被打成右派後,被判5年勞教,押送「四一五」服刑,被編在201中隊。「四一五」開往雲南鹽津縣修築內昆鐵路,在一次挑煤途中,張先癡「遇見一個放下擔子在路旁休息的中年勞教分子,他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反復用一條髒手帕在臉上抹汗,他戴著的一副斷了一支『腿』的眼鏡,斷『腿』則用一根黑線挽上掛在一隻耳朵上,這個有點創意的狼狽相似乎別有風味,我也就多看了一眼,隨即挑著我的煤擔繼續前行。」

事情到此本可以結束,但張先癡挑著煤擔前行「才數十米,又看見一個我認識的勞教分子在路邊休息,他叫羅相毅,貴州赤水縣人,是西南師範學院的學生」,羅相毅問他「剛才看見那個戴爛眼鏡的『同學』沒有?」

張先癡回答「看見了」,羅相毅說「他就是董時光!」張先癡對董時光的深刻印象已如前述。勞改營裏眾多右派也知道董時光這個名字,因此,羅相毅才會專門告訴張先癡路邊那個人就是董時光。

後來,張先癡因越獄逃離「四一五」,被抓後再次被判重刑,押送到雷馬屏農場服了整整15年苦役,熟知那裏所有的知名右派,但從未聽說董時光在雷馬屏呆過。

張先癡在一次勞改犯轉移工地途中得知董時光死亡的消息,時為1965年。告訴他消息的,是原「四一五」勞改醫院的醫生、「前同學」李壹。「這位畢業於哈爾濱軍醫學院搞X光專業的醫生親口對我說,在勞教隊醫院裏『董時光死在我的肩頭』」。

1979年右派陸續「平反」後,大家時有聚會。聚會中,當年被判刑,在「415」醫院作主治醫生的車玉生也曾親口告訴過張先癡,董時光因心臟病死在「四一五」醫院。(注:引文部分摘自張先癡著《格拉古軼事》,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3年11月,P420-422「路邊的同學」)

陸清福被打成右派後,也被流放到「四一五」服刑。他和董時光相遇也是在修建內昆鐵路期間。1961年秋,「四一五」把老弱病殘分解出來,另建一個新的中隊,派往甯南鉛鋅礦勞改。

董時光由215中隊分出,劃入駐在「13公樁」的213中隊。陸清福與董時光在這裏相遇,並被編在同一個小組。「我與董時光相識於『13公樁』等待甯南鉛鋅礦來人接收之時。有幸同組改造,為期約半年許。」在「13公樁」等待接收的那段時間裏,「可能是時代和命運作媒的緣故,董時光和我已成莫逆。願意將『獄中日記坦示於我』。」兩人從此在一個小組裏勞改,直至董時光不幸死亡。

1961年冬,213隊到達甯南鉛鋅礦,陸清福和董時光一起被指定在河灘上修電站。陸被事務長選中,到運輸組拉車運給養。因兩人同睡上鋪,陸清福利用進城拉給養的機會,不時偷偷送董時光一點食品。

在董時光生日前,甚至搞到三條烤魚為他祝壽,董時光深為感動。因糧食緊缺,1961年底董時光患了浮腫病。1962年春節前夕,鉛鋅礦為迎接省勞教檢查組檢查,破例改善伙食。

長期挨餓的犯人們因為突然暴食,當晚許多人暴病。僅電站就有11人被送到礦部醫院搶救,其中就有董時光。五天後,礦部醫院通知:「董時光因腸道嚴重阻塞,導致腸道多處潰破,搶救無效,死亡。請派人前來埋葬。」

陸清福參加了董時光的遺物清理和掩埋。董時光被埋葬在礦部醫院背後一個叫「松林坡」的地方。陸清福為董時光挖墓穴,「墓穴足足挖了一人多深,將席片裹著的愛國者輕輕地安放在他生前不曾想到的荒涼之地。墳頭向著那條通往內地的碎石公路,好讓安息者時不時地聽到汽車的叫聲,同伴的呼喚和家人的歎息……」(注:引文部分摘自陸清福著《左右春秋》,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6年12月,P201-230,第十六章「董時光之死」)。

無論死於心臟病還是腸道潰破,都和長期挨餓有關。無論埋在「四一五」醫院還是甯南鉛鋅礦,都埋在勞改營。但願隨著生者對歷史的追索、扒梳一步步深入,董時光死亡的真相能有定論,他的冤魂能夠安息。

49年之後,運動不息,整人不止。土改、鎮反、整風、反右、文革……運動連著運動。50多次運動到底整了多少人?「四一五」、夾邊溝、雷馬屏、興凱湖……在遍佈各地的勞改營中,到底有多少人死於非命?這些問題至今仍和董時光的死亡一樣是個待解的謎。

但整人者的目的是明確的,並一以貫之,那就是:消除異見,權力獨大。結果顯而易見:「偉大領袖」橫空出世,領袖的話「一句頂一萬句」。精英人物則像割韭菜般一批批倒下,終致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華夏大地滿目瘡痍,民生凋敝。國民經濟被搞到瀕於崩潰的邊緣。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這樣痛心的局面,豈止董時光們的悲劇,那是中華民族的災難!(全文完)◇ 

董時進(左)董時光兄弟。(網絡圖片)
董時進(左)董時光兄弟。(網絡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