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帶下去,老師看見她,也是一副自知有錯的惶恐模樣,垂著頭垂著手,老師滿腔的火氣也就熄滅了,笑一笑,安慰道:「沒事兒,開始上場都這樣,漸漸的就不怯了。」然而那個演小姐的,回到宿舍,氣得嗚嗚大哭,旁邊圍著勸的閨蜜丫鬟們,添柴加油,把她勸得胸中怒火,焰火騰騰,順手從手邊抄起一盆人家給她絞毛巾的熱水,衝過來,踹開了這頭宿舍的門,便潑到了朱錦的床上。那水浸透單薄的被褥,透下來,下鋪也淅淅瀝瀝地遭了殃。

朱錦回宿舍見到現場,倒也不覺得生氣,不知為甚麼,她竟然還是覺得好笑,笑完了,還是深深的乏味、無聊。放眼望去,甚麼都是無趣的、淺薄的,這些嚶嚶嗡嗡、擠眉弄眼的人群。

然而,她到底在這個戲曲學校呆了下去,這冷面冷心的少女,已然是那個城市的名人了。她總是登台演出,人們總是有機會看見她。

那個斗膽愛慕她的男孩,是街對面那間高中的學生。他為她建立了一個網站,放著她的劇照,還配了文字,配了音樂。不知是誰寫的,看得出來是花了許多心思的。那是個網絡剛剛問世的年頭,自然是稀罕且轟動的一樁舉動。這兩間學校隔著一個曠闊的體育場,少男少女們朝朝暮暮都在街面上流動,奶茶店、書店、小吃鋪,人來人往,都是些眼熟的面孔。他的眼睛會在上千人當中,一眼揪住朱錦。

在這個年紀的男孩女孩,談戀愛、交朋友的,都已經是尋常了。校園裏尋常的一對一對,並肩走路。然而,朱錦並無心加入這個行列,尤其是,和這個情深意切追她的男生,他看起來就是那種學生會幹部類型的優質生,在人群中有一種充滿矯飾的落落大方,像一個親切的領導,彷彿隨時會走來握住同學的手,關切地聆聽對方的困難,並且說出一堆鼓勵的廢話。但那居高臨下的笑意晏然裏,總是有一種新聞聯播式的假。言辭之中充滿了官腔。朱錦從小便討厭那種幹部類型的學生,知道這種做作不是真的,不是人的天性。所以,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男生迷她,只有她依然當著甚麼事都沒有的樣子,在她心裏,是真的沒有觸動。

男孩子很勇敢,放開膽子來了。給她寄明信片,約她去看電影、去風景區坐遊船,請人給她送糖果盒,盒子上還粘了一隻玫瑰花,儘管她天聾地啞,從來不回答。她心裏詫異著他的膽大,然而,這個男生很滿足她的不言不語的,怎麼說呢,她這樣的女孩子,具有一個啞女的美好——高深莫測的沉默,天生是適合讓人遠望的。

似乎總是能遇見他,在校區之間那條窄窄的、生長著香樟樹的街面上,她不需要回頭尋找,便能感知到他的存在,那灼熱的、癡傻的目光,在追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自然地,這些在一個無風三尺浪的學校裏,並不會是秘密,人們都在議論他和她。尤其是關於她——這麼一個冷面冷心、以孤僻和不可理喻而聞名的女孩的消息。一波一波,成群結隊的女生,從高中找到藝校來,來打探她日常是個甚麼樣的。來的這些人當中,有他的堂姐,還有他的前女友,據說是從幼兒園一起讀到高中。他們都是這個城市本地人,有著優渥的權勢富足的家庭背景。對著這個從小地方來的女孩子,不知怎麼的,就觸發了她們最惡毒的那部份。她們面對朱錦,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兩個女孩子唱雙簧似的,一唱一和:「就你呀?就你這樣兒的呀?聽說你跩得不得了,你跩甚麼跩?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唱戲的戲子,小地方來的貨色,也想著貼高幹攀高枝兒?做夢吧?」

朱錦發懵地站在陽光下,她手裏還可笑地端著從食堂裏打了午飯的飯盒。天氣是黃梅雨後的天氣,又濕又熱,罩子一樣地裹著人,四周人來人往,此時聽見這高聲的斥罵,都放慢了腳步不遠不近地站著看戲。她茫然地抬頭望望天,不能置信自己的厄運當頂。這厄運一下子便籠罩住她了。四周都是曬笑的臉,為首的罵人的被激發起了表現欲,更加的來勁了。這厄運一下子便籠罩住她了,她不知道怎麼就得罪了那麼多的人,激發起人家要鬥垮她的慾望。(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