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節放假,待朱錦從家回到學校,整個宿舍樓一起上演了一出捉姦記。她進宿舍的時候,裏頭還是寧靜的,幾個攢眉攢眼的女生,湊在衣櫃前,說著甚麼。床頭有人看書,有人撫琴,素常得很。朱錦照例地垂著眼皮進門,將小小的包放在床頭,捧了自己的熱水瓶,下樓去水房打開水。走在這學校裏,5月的香樟樹,綠得暗沉沉的,香氣也帶著陰謀的,香得陰鬱,不懷好意,她提著一壺開水,穿過校園的迴廊、人群中不明所以的白眼,走回宿舍,宿舍樓裏已經炸起來了。樓上樓下的人,都在往朱錦住的這層樓裏跑,樓梯踏得山響,待朱錦上樓來,走廊上的女生們轟動起來,每個人都激動地望著她,終於,等到一場熱鬧——雖然妖精在光天化日下也平淡無奇,但平心而論,她也著實太倒霉了一點。

學校的女生輔導員帶著幾個幹部,在她住的這個樓層間逐個床鋪搜查,說是根據有人報告,宿舍裏有人在用避孕套一類的——那些讓人說不出口的東西。輔導員表情羞恥,一幅怎麼都說不出口的樣子。也許她和那些女生一樣,都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卻也在這個閒極無聊的下午,合夥演一場戲,她們很好奇,很無聊。她們上鋪下鋪地搜尋,打開每一扇衣櫥,大量的護膚品、遊戲光碟、大小碼不一的內衣、內褲等等。輪到朱錦這一格抽屜,她們駕輕就熟地打開門。

朱錦衝上前擋在櫃子前,將手上的熱水瓶捧得高高的,一把摔到地板上,瓶膽的亮片,滾燙的熱水,濺開來,女看客們心驚地尖叫著,紛紛敏捷地往後跳,目睹朱錦虎虎生風地走到自己的衣櫥前,伸開雙手,嘩啦一聲,將贓物們扒到了地板上,果不其然,人們在她的櫃子裏放了很多髒東西,都是她們要搜查的。她算是領教了人心的五毒俱全。關上門。轉過身,眼睛寒晶晶地掃視過每一個人的臉,她渴望這群婦女們,中間有一個人跳出來,她會牢牢地把她抓住,撕爛她的臉,揪住她,死命地拳打腳踢——有多少個對手她就對付多少個,她實在是,煩透了這面目可恥的一切!

沒有人敢圍上來,這一分鐘的沉默,足夠保全她的了。晚上,這個城市禮堂還有一台慶祝青年節的晚會,朱錦也有節目,亂哄哄的後台之中,每一個人都在跑著,有的是白天鵝,有的是天使,有的是淑媛,姍姍婷婷,一個個脖頸修長,髮髻漆黑,舞鞋上生著纖細的腳腕,朱錦也有一台折子戲,她坐在後台的化妝鏡前,透過鏡子疑惑地看著這些人,如花似玉的,美麗纖細的,個個看起來都是天使,怎麼會,對一個同類,中傷得這樣狠?這樣地,歡騰和下作?

夜色裏,張燈結綵裏分外燈火通明,那個男孩子站在禮堂大門口,風度翩翩的樣子,他的雙手背在背後,握著一束花,由一個個小熊公仔簇擁而成的。人流如湧,都知道他是在等誰,於是便有許多看熱鬧的,在台階下遊蕩著,等著看下一出。

同樣,朱錦也隱隱知道會有他這麼個人來。她卸了妝,換了日常的衣褲和球鞋,背著書包。心裏滿懷的是火山爆發時岩漿奔流一樣的憤怒。她沖沖地快步走到禮堂前門,便看見人堆裏那個男孩子,他看起來非常的醒目。看見她過來,便笑容可掬地,捧出那一捧粉色小熊公仔。朱錦接過來,狠狠地往地上一摔,男孩子佈滿笑容的眼睛吃驚地看著朱錦,那一霎那,朱錦心頭也閃過驚雷一樣的恐怖,她想到,她和這個男生之間,其實是彼此陌生的,他們並不真正認識對方。她心裏遲疑起來,同時,身體裏有另一個她,接力她的滿腔積蓄久矣的怨憤怒氣,舉起她的手臂,啪地一聲,一個耳光打到他的臉頰與下頜處。「你這樣有意思嗎?和我有甚麼仇要纏著我?造謠生事給我帶來這麼多麻煩!你有甚麼病?我根本不喜歡你,也沒看上你。」她用腳跺著地上的毛絨公仔:「我不稀罕你這些玩意兒,也不稀罕你!再也不要看見你!」

她宣告宣言一樣地,罵完這一篇。渾身打抖,穩著步子離開了。她一路都在抖,牙床激烈地互相磕著,抖得下巴也在發抖。全身每一根骨頭不時在發抖,那滿心怒火的熔漿此時不再蔓延,卻是大火在燒,把她一整個人架起來燒。她從來沒有打過人,尤其是打臉。

翌日,她一個人,穩篤篤去食堂打開水,吃早飯,晨練,吊嗓子。穿過側目而視的人群,卻再也沒有人敢冒犯她,哪怕是眼神和那種唧唧暗笑,也一夕之間全都消失無蹤。她感覺自己孔武有力,渾身有披荊斬棘之力,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勇。心裏空空的,甚麼也不再害怕,同時,也沒有任何感知。(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