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的生活,由課堂、練功房、食堂、宿舍,四點連成規律的一線,到哪兒都是集體生活。到處都是人,周圍一下子冒出那麼多旗鼓相當的同齡人,個個都尖口尖嘴,眼明心亮,有心氣有個性的。

朱錦和同宿舍的女生始終沒能熟悉起來,她一來便自己選擇了住上鋪,為的是清淨。最初是羞澀,不開口和人攀談,又時時刻刻惦記著去練功房練雲手練單山膀雙山膀,等到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落了單。女孩子們總是喜歡結伴而行,同進同出,一起上課一起練功就不必說了,連去食堂去打瓶開水都是成群結隊的。每個夜晚的懇談會上,女孩子們分享著零食,八卦著閒話,出謀劃策些小秘密,打鈴熄燈也不妨礙她們的興緻,從嘴裡吐出的瓜子皮和閒話,帶著口水和私密,嘈雜如同街頭一隻老茶館,又庸俗又無用。

如同她母親討厭鎮上那些打麻將扯是非的婦女一樣,朱錦也打心裏厭煩這些嗑瓜子的女生,她們常常花一晚上的時間,討論瓜子和花生、小籠包和泡泡糖、喜歡看的電視劇、明星八卦,她們講得手舞足蹈。朱錦躺在上鋪,又睡不住又無話可說,忍不住用衣服把頭包起來。然而並得不到清淨,那吐出來的瓜子皮和口水,在地板上堆起堆來,順便把她也埋起來了。她在上鋪上煩躁地翻來翻去,因為總嫌棄屋裏不乾淨,她每天都要洗一遍頭髮,還把帳子放下來,時時刻刻扎得嚴嚴實實。她披著濕漉漉的頭髮,一臉嫌棄的樣子,讓那些懇談會的姐妹淘,很是不好過。

時間長了,她就像一塊堅硬的石頭硌著這個女兒國,女孩們的友情彷彿關上門的小派對,然而,因為朱錦在,那扇門就被一塊石頭咯住了,關不上,合不攏,又沒辦法一腳踢開。且,在這個不在意文化課的藝術學校裏,朱錦是那一類不合時宜的用功的學生,上英文課、電腦課、數學課,抑或專業課上一招一式的背和記,她都學得很好,常常一幅意猶未盡的樣子。然而,戲曲學校又是那樣的一個地方,風氣天然便是江湖和市井的。任何的戲謔嬉鬧、裝佯作勢都是可以的,唯獨容不下甚麼嚴肅的東西。在這樣的環境裡,一個人不顯山不露水,沒有才華也不打緊,最好有也要裝作沒有,如此自然是最安全的。然而,朱錦不近人情地冷若寒霜,獨來獨往的樣子,在這鶯歌燕舞,絲竹管弦齊鳴的戲曲學校,她身為一個麻煩而渾然不自知。

  在這鶯歌燕舞,絲竹管弦齊鳴的戲曲學校,她身為一個麻煩而渾然不自知。
在這鶯歌燕舞,絲竹管弦齊鳴的戲曲學校,她身為一個麻煩而渾然不自知。

朱錦還迷上了看戲。那些,悠長,纏綿,婉轉千百回依然迤邐纏綿的唱腔,慢悠悠的前朝的時光,楊柳枝映著白粉牆,遠遠的一影青山,桃花渡口,湖水藍的垂幔佈景,鑼鼓鏗鏘,絲竹管弦,行頭華麗。

在古典的時光裏,忠和義,恩與情,都是厚重的,純粹的。彼此以命交付。桃花樹下的少女,看一眼前來討水喝的書生,便可以為這一面,相思至死。住在寒窯裏的王寶釧,可以為一個遠征的男人,苦守寒窯十八年;風塵之中百媚千嬌的蘇三,將所有的積蓄送給上京趕考的書生,約好百年誓盟。在那山長水闊人海茫茫的朝代,一走開便再也看不見那個人,是渺茫的誓盟,然而他們從不懷疑誓言的力量。她再見到他時,是犯案的命婦跪在朝廷官人的公審堂上,他救下了她。所有的故事都歷經艱辛磨難,然而有一個花團錦簇吹打鼓舞的大團圓的結局,讓人放心。

這現實裏的學校,現實裏的生旦淨末丑,老師們個個都會吹拉彈唱,然而一個個都油漬麻花的,滿臉市井小民的精明。

有一個唱花臉的,朱錦每每見到他,總是早自習後,騎一輛單車拐向家屬區,車筐裏堆著從菜市場精心挑選回來的菜餚,車龍頭上掛著一副豬肉,很是經濟會過的樣子。尋常則是捧著一隻套著竹絡子的罐頭瓶子,那裏頭的茶葉和積累的茶垢,看起來和他的年紀一般大。那只茶缸和主人總是出現在門房,那裏總有一盤對弈的象棋,不分晨昏無論春秋。然而,上了台,竟然也演得來楚霸王,左眼畫了濤字眉,拖著一條槍,苦楚地攤開手,無能救那倒在他腳下的虞姬的命。那啊呀呀的苦楚,唱起來繞樑遊走,屋頂上都是他悲愴又豪氣的唱腔在迴旋。

朱錦看著這些,又是著迷,又是嫌棄。人都活在戲裏多好,青山窈窕,水邊開著桃花,佈景那麼華麗,人全都那麼漂亮,且情深意重。現實何其鄙陋,眼前這些人,學校那些醜陋的長長方方的水泥盒一樣的樓房,樓房外貼著廉價的方條瓷磚,爬了多少青籐也掩飾不了那鄙陋的底氣。還有亂蓬蓬的灌木,遲早塌台的老戲台。(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