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孩子將她損夠了,天氣悶熱,她們罵得滿頭熱汗,在隨從的跟班們的催促下,也要散了。為首的那個走上來,清清喉嚨,將嘴裏嚼著的口香糖吐到朱錦手上端的飯盒裏。跟隨的那幫人見狀,都哄笑起來,也紛紛仿傚,吐一口,散掉了。朱錦的手劇烈地發著抖,走到垃圾桶前,將手裏的飯盒扔了進去。黃梅天的太陽蒸烤著她,又濕又熱又重,兒時那種逃難的恐慌感,咻咻吐著舌頭的兇狠大物,追上來,終於咬到了她。

她陡然想到,那個飯盒是臨上學時,母親帶著她買的。而今被她連累得,在埋汰得不能再要了的骯髒地方,太對不起母親。她此時,在寂靜的中午,一定是趴在縫紉機上幹活,累得彎腰駝背,脖子佝僂半輩子,再也直不起來。她心裏一定在惦記著女兒,她不知道她這麼的,境遇難堪,不爭氣⋯⋯她忍著眼淚走到無人處的操場,開始為那只飯盒哭起來。

那些女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再來,這樣的暴力事件太多了,哪兒的校園裏幾乎都有。沒有人體會得到一個女孩子的孤立無援,看熱鬧的人倒是從來不缺。

朱錦的信如今常常被拆,不知道是被甚麼人拆了,那些人也從來不是一個人,有些都是閒極無聊的,遇見了也伸出一隻手。有一天,她上完課去信箱取信,去得遲了一步,看見幾個女生在笑嘻嘻地傳看一個信封,看見她來了,往裏頭一丟,嘻嘻哈哈地走了。有一群人的時候,她們個個都是綠林好漢。朱錦憤怒地取過那封信,見是媽媽寫來的信。那群人裏頭,有一個聲音在嗤笑:「她媽媽還以為她是個好人呢!」

她只覺得當頭一棒,狠狠地直中她的腦門。她甚麼時候成了不是好人的一個人了?

那段日子,那個男孩總是在正午寂靜無人的操場上看見她,只有炙熱的霧濛濛的陽光和綠樹,草地是廛白的,曠野似的操場上,她獨自一人靜靜地掛在吊環上,長長的身體懸空,頭頸向地,黑髮披落,懸空靜止地掛在那裏。

他眼睛裏的她,玲瓏的身體是一團不可思議的春泥,可隨意捏造、造型,她吊夠了,也會練練功,隨心所欲地屈頸,反身伸展,腳尖碰到頭部,一定有紅色的火焰,烘烤著她,令她柔韌、完美,在如茵的草地上,再次靜默成一尊光潔如玉的陶瓷雕像。

她被人圍攻的消息也頻繁地傳到他這裏來,總之是他身邊那群迷妹們幹的。他打小就一副志向遠大、和藹可親的樣子,身邊總是有崇拜者,男孩女孩都有。只是這群女孩子越大,人數越發蔚為可觀,私心念頭也雜,沒事她們也互相爭風吃醋的,她們在他眼裏,從來是一群鬧哄哄的擠眉弄眼的小太妹,沒甚麼出息,怎麼轟也轟不散的,然而從來是無害的。她們對她的攻擊,大抵是嫉妒吧,但這樣更加代表他,替他表明了心跡——他如此甜蜜地想像。

他只是苦惱於她從來都不理他。(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