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下的西藏文革紀實圖片。(唯色博客)

一直想去阿壩縣,是因為在這個川、青、甘三省交界地區,發生過許多現代史上鮮為人知的事件。在形形色色的「宏大敘事」中,那些事件不是被掩蓋,就是語焉不詳,特別是有關「紅軍長征」的那段歷史。

長征期間,紅一、二、四方面軍都經過藏區,在阿壩境內累計達十六個月,其中駐留時間最長的是張國燾部,他們在阿壩走過的地方也最多。可是,幾十年裏,關於長征的「英雄主義」宣傳基調,掩蓋了「流寇主義」的行為,以及那些行為造成的後果,使得此後發生的事件看上去成了無源之水。

1935年8月,朱德和張國燾率左路軍自卓克基出發,北上阿壩。在龍日壩附近,他們遇到楊俊紮西所率的部落騎兵阻擊。數千藏騎試圖阻擋紅軍進入阿壩。兩方在龍日壩附近接觸後,藏騎潰退。對於紅軍在其它地區的行為,阿壩各部落早有所聞,於是各部落民眾集體逃亡。楊俊紮西帶領全家逃到果洛。


梭磨峽谷裏的一個美麗藏寨。(聯經出版社)

朱、張率部到達阿壩。張國燾在《我的回憶》中說:「我們西行三天,通過草地,順利到達阿壩。這裏是這一帶藏族的中心,西部草原南邊的一個名城,有『藏族成都』之稱。阿壩的大喇嘛廟建築雄偉精緻,極為壯觀。這個大喇嘛廟的兩側,還有幾個較小的喇嘛廟,四周有數千的喇嘛住宅和上百戶的店舖,結成一個長方形城市,大小等於內地的一個普通縣城。這裏附近是一片平坦地,平靜的大金川穿流其間,河邊有大片的青稞地,周圍有更廣闊的美麗草原。我們到達這裏時,喇嘛大多已逃亡了,留下的糧食卻能供我軍幾個月之用。」

這座雄偉精緻的寺院就是「阿壩格爾底寺」。

在西藏拉薩布達拉宮前的朝聖者。(Getty Images)

左路軍總指揮部設在格爾底寺,朱德、張國燾等領導人住在大殿樓上,軍隊分散住在寺院裏。他們找到未及逃跑或者留守看家的五十多名藏人,召開了「群眾大會」,宣佈成立「川陝省阿壩蘇維埃政府」,選出了名叫俄紐的十八歲女孩當主席。這個「蘇維埃政府」並無任何活動,張國燾率部南下後,「阿壩蘇維埃政府」也就自動解散了。

轉經筒。(大紀元資料庫)

九月中旬,張國燾在格爾底寺大殿裏召開「川康省委擴大會議」,即「阿壩會議」,就下一步是「北上」還是「南下」的問題,與會者發生了激烈爭辯,「省委擴大會議」幾乎開成了「鬥爭會」。會後,左路軍離開阿壩,沿阿曲河南下,返回馬爾康。

紅軍離開後,在山裏躲了一個多月的僧俗民眾返回家園。他們看到寺院一片狼藉,一百多個銅質轉經筒只剩下一個,其餘不翼而飛。大殿裏的壁畫全部遭到破壞,有的壁畫上寫了他們看不懂的漢字,有的被塗抹。大幅唐卡有的被鋪在地上充當坐墊,有的被用來作避雨的篷布,佛像的手臂被卸掉,經書被燒,有些殿堂被拆掉,木料用來生火。一些民眾家裏也遭到破壞,藏起來的糧食、酥油統統被搜走。

在阿壩草原地區,每隔數百里就有一座寺院。在人煙稀少的高原草地,寺院有多種功能,也是一個部落或者一片地域的中心。紅軍進入藏區後,很快發現土司官寨和寺院是駐軍和補充給養的好去處。他們所到之地,寺院受到無妄之災,有時候甚至被一把火燒掉。藏人對此深惡痛絕。這一帶的藏人世代以遊牧為生,他們與世無爭,在高原水草地裏過著自給自足的日子。1935至1936年,紅軍在上、中阿壩先後籌集了三十多萬斤糧食,留給當地藏人的是歷史上第一次饑荒。

雖然紅軍長征是發生在我出生前二十年的事情,但在我成長的年代裏,一直到今天的中國,沒有人不知道長征,沒有人不知道長征決定了中國的命運。但是,紅軍長征的一路上發生了甚麼,我們其實並不知道。我們對長征的認知,來自於毛澤東的一首詩,那首七律的八句中有四句寫的是紅軍經過藏區。還有來自於宣傳部門的描述,譬如我們青少年時代熟悉的《長征組歌》,以及經過粉飾的「老紅軍回憶」。在這些詩詞和回憶錄中,紅軍長征是悲壯的英雄史詩。長征是「播種機」,播下了革命的種子;紅軍所到之處,民眾夾道歡迎,紛紛投身革命。我們根本就沒有讀到過別人所描述的紅軍長征。

事實上,紅軍長征從江西出發後一路上經過的地方,今日的老百姓已經無人知道當年情況,除了新編的地方誌裏可能有一筆帶過,可以說大軍過後如今已了無痕跡。只有藏區除外。紅軍長征留在了藏人的集體記憶中。

當我們沿著當年紅軍長征的足跡一路走來,來到藏地的山谷草原,身臨其境,常識出現,英雄史詩的宣傳頓時化為碎片。自古兵法講「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紅軍也是要吃飯的,幾萬人的軍隊,一頓飯要吃掉多少糧食?可是長征卻是一支沒有先行糧草的遠征軍,吃飯問題是怎麼解決的呢?毛澤東的詩詞和《長征組歌》裏都沒有說。

我們從革命回憶錄裏知道,紅軍在長征途中是一路自籌糧食的,走到哪裏吃到哪裏。在漢地,那就是靠「打土豪」來解決。「打土豪」後,紅軍帶走從「土豪」和商家搜到的糧食、現款、金銀珠寶等,紅軍帶不走的田地、房屋、傢私、農具等則分給農民。

因此,「中國革命」的早期一直是「打土豪,分田地」,而非「打土豪,分財富」。到了藏區,紅軍用的也是同樣辦法。問題是藏區人口少,存糧十分有限,而且,這些糧食對於生活在嚴酷而封閉的自然環境下的藏人來說,是生存的必須。生活在深山和草原上的藏人和漢人不同,他們是沒有地方可以逃荒,沒有地方可以乞討的。沒有了當年收穫的糧食,下一年怎樣活下去就成了嚴峻問題。可是,對於紅軍來說,吃飯問題更是生存必須,既然到了這個地方,就只能吃這個地方。於是,糧食問題就成為紅軍過藏區的主要問題。

紅軍搶走了藏人的糧食和牲畜,而被搶走了糧食的藏人是如何度過以後的日子?他們因此而經歷過怎樣的困難生活?我們沒有見到過任何文字記載。這一事件也一定給紅軍的領袖們留下了難忘的記憶,毛澤東和鄧小平在幾十年後都提起過,紅軍虧欠了藏民。如今我們沿著紅色旅遊線一路走來,對當年紅軍搶糧、藏人護糧的情景,只能從紅軍將領自己回憶錄的零星流露裏略知一二。然而,只有了解「英雄史詩」背後的史實,才能理解,今日藏區發生的一切,並非毫無前因後果。

中國(註:中共)建政後的幾十年中,阿壩地區發生過一系列事件。1950年代初,中共軍隊在這一帶追剿國民黨殘餘部隊,一直打到1953年。1956年,中共開始在草地推行「民主改革」,建立「牧業合作社」,把富裕人家的牲畜集中起來辦「公私合營」牧場。「合營」幾年後,牧場變成「國營牧場」。對藏人來說,當年的紅軍又來了,這回不但對他們的掠奪更徹底,還要改變他們的社會結構、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民主改革」開始不久,藏人就奮起反抗。1958年,中共在「宗教制度改革」運動中,大規模摧毀寺院,藏人反抗更加激烈。這就是官史中偶爾會提到的「草地叛亂」事件。

文革期間被官方定為「新叛」的「紅成事件」,也是從阿壩縣開始的。這個事件後來蔓延到青海和甘肅,數十萬人捲入,全部死傷關押人數至今未公佈。這一事件造成無數冤案,根據後來的阿壩州委書記楊嶺多吉回憶,「紅成事件」在阿壩州涉及阿壩、紅原、若爾蓋、壤塘四縣以及松潘的毛兒蓋地區,當時那幾個縣總人口不過十五、六萬人,「叛亂份子」就定了三萬人。1980年代初,當時的中共總書記趙紫陽指示四川省委重新審查這一事件,後來定為冤案,成千上萬的受害人才得以平反。

1958年的「民主改革」中,紅軍住過的阿壩格爾底寺和查理寺是「重點改革」目標。阿壩格爾底寺逃過一劫,據說是因為朱德曾在寺裏住過。然而,這座寺院沒能逃過文革。1968年,阿壩格爾底寺被拆毀。現在的寺院是1980年後重建的。

2008年的「拉薩事件」發展成整個藏區的事件,阿壩民眾上街抗議時,武警向手無寸鐵的民眾開槍,打死二十多人。2011年,阿壩格爾底寺發生第一起自焚抗議事件。此後,藏人自焚抗議事件此起彼伏,引起全世界關注,阿壩縣格爾底寺也成了「重中之重」的「維穩目標」。從2008年到現在,阿壩一直是「高度敏感」地區。

格爾底寺的少年僧侶。(聯經出版社)

縱觀歷史,可以說中共與阿壩藏人從第一次接觸開始,至今處於不同形式的對抗狀態。

在209和302號省道分岔的三角形路口上,我們沿209號公路直行。我靠在椅背上,看著302號省道朝西彎去。我與阿壩就這樣擦肩而過。◇

——節錄自李江琳著《藏區秘行》/聯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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