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拘留所已經三十五年了。可直到今天,我晚上睡覺仍然要開著燈。我喜歡獨自睡在一個小房間裏。白天午休,哪怕只躺一會兒,我也要把門鎖上。睡前還要檢查門窗,有時檢查一遍還不放心,還要再檢查一次。

我知道自己已經回到家裏,不是在拘留所。我也知道家人不是敵人。可是,妻子夜間起身,躡手躡腳地走過床腳附近時,我有時會突然坐起來,脫口而出:「你幹甚麼?」她被我嚇一跳,我自己也很難受。這是我的真實生活,不是電影裏的情節。

我一直在想:一個人失去自由以後,心理究竟會發生甚麼變化?當鐵門終於打開,這種心理變化又會持續多久?

在看守所裏度日如年

1990年,我因1989年的學運被捕。我記得當時的感受,不只是害怕坐牢,更像是掉進萬丈深淵,不斷往下墜,永遠落不到底。那時,時間忽然變得很慢。平時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可在看守所裏,我才真正體會到甚麼叫「度日如年」。

在看守所期間,我待過不同的監房,後來又被轉到拘役所。我記得那間六號監房,水泥牆發黑,屋頂很高,窗戶又小又高,白天幾乎見不到自然光。一盞昏暗的燈總是亮著。幾十個人擠在一間監房裏,吃飯、睡覺、上廁所,都在這有限的空間內。後來,這間房裝上了雙層鋼絲床,一張挨著一張,住的人更多了。

有一次,我被關進一間所謂的「小號」。屋裏沒有床和被褥,只能睡在水泥地上。三個人共用一個大桶,夜裏連怎樣小便才能不發出聲音,都得反覆琢磨。在裏面,想正常地吃飯、睡覺、說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把那種狀態比作非洲草原上的食草動物:低頭吃草時,眼睛仍要四處張望,隨時準備逃命。被關押後,我睡覺時從來不敢完全睡沉。

恐懼怎樣變成規矩

監獄裏不只有門、鎖和高牆,還有一整套人與人之間的規矩。有些規矩寫在牆上,有些則只存在於表情、眼色和暗示之中。你得學會甚麼時候閉嘴,甚麼時候陪笑,甚麼時候不能問問題。

我有過被人蒙住頭毆打的經歷。被打完以後,對方說這只是「開個玩笑」。我還得跟著笑。我至今仍記得自己當時的笑聲,帶著哭腔。人受了委屈,還要裝作若無其事,這種滋味比單純的疼痛更難受。

後來,我被轉到看守所對面的拘留所。判決生效時,我沒有上訴,剩下的刑期已經不多,因此沒有被送往其他勞改農場。拘留所不像高牆環繞的監獄,院牆不算高,白天還要出門勞動。它的管理方式之一,就是反覆集合報數。一天要報多少次,我沒有統計過,估計有十次左右。

早上六點起床,幾分鐘內整理好被褥,跑到空地報數;洗漱之後再報,吃飯之後再報。報數聲像流水線一樣,「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個接著一個,報數的人還要迅速轉頭看向下一位。那種速度,在我的印象中,甚至超過了我見過的許多軍訓隊伍。原因當然不是訓練有素,而是報錯數或中途卡住,都可能受到懲罰。

有一個身材瘦小的犯人,他的名字好像叫「胡錦」。有一次,他報數出錯後,被人用繩子緊緊捆了起來。他很快便表示頭暈,隨後獲准鬆綁。事後,他告訴我,他確實有點頭暈,故意把症狀說得嚴重一些,怕再這樣捆下去會出事。此後,他總想站在前面,報數時也格外小心。

一個人只因報數慢了一拍,就可能受到處罰。在這種情況下,他怎敢放鬆?報數看起來整齊劃一,背後卻是人人害怕出錯。

人與人之間沒有信任

被關押在一起的人表面上是同伴,內心卻未必相信彼此。誰也不知道自己說的哪句話會被人告密。我聽說過一些囚犯為了爭取減刑,主動搜集其他人的秘密,甚至打聽重大案件的線索。有一個慣偷,善於與人拉近關係。據說,他從另一名犯人口中套出了對方過去殺人的秘密,隨後向當局舉報,自己也因此獲得了提前釋放的機會。

我不否認,舉報真實犯罪有時能幫助破案。可是,在那種環境裏,魚龍混雜,信任很容易變質。你以為對方是在關心你,他卻可能是在打聽你的秘密;你害怕被出賣,就不得不學會隱瞞。

在監獄裏,並不是每個人都會變壞,但那種環境使正常的信任變得格外珍貴,也迫使許多人把提防他人當作生存本領。

當然,我也遇到過好人。一個叫趙富平的同室獄友,在我被過緊的手銬折磨時,想辦法幫我鬆動手銬。他的善意,讓我至今難忘。

拘留所裏的管教人員

我還想說,在這種環境中受到影響的,不只是囚犯,也包括管教人員。他們每天與犯人接觸,要防止犯人逃跑、發生衝突或尋機報復。他們習慣用冷臉、命令和懲罰來維持權威。有些管教人員與犯人近距離接觸,也面臨一定風險。我聽說過,在一些勞改農場,有犯人因為與管教結怨,拿磚頭襲擊管教人員的事。

讓我至今難忘的一件事,是一名犯人反覆報告自己生病了。一名姓劉的醫生來到牢門口,叫那名犯人蹲下,問他:「你病了嗎?」

犯人回答:「病了。」

醫生便扇了他一個耳光。犯人改口說沒病,又被醫生打了一下。醫生說:「沒病你怎麼說病了?」

說病了挨打,說沒病也挨打。最後,那名犯人既沒有得到藥物治療,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我當時想:醫生本該治病救人,怎麼能這樣對待犯人?

另一位醫生卻給我留下了完全不同的記憶。我的兩隻腳前掌潰爛,甚至爛出了洞,走路很疼。報告病情後,一名醫生讓我到衛生所,為我上藥,還給了我幾粒口服藥。當時,他給我倒了一杯水,讓我多休息一會兒,還說有病就告訴他。

他給我的那杯水,幾十年後我仍然記得。出獄以後,我專門去找他,想請他吃飯,可他已經被調離,我沒能找到他。今天想起來,我仍然對他充滿感激。

還有一位看守所所長,在我剛入看守所、反覆喊冤時,找我談過一次話。他看過我的檔案後,說覺得我「有點冤」,但他沒有權力放人。他說:「我們就像倉庫一樣,你們就像商品,放在我這兒。我要保管好,不丟失,不損壞。」

他的話讓我明白,他只是一個看管者,並不能決定我的命運。

拘留所留下的後遺症

1991年,我出獄了。身體雖然離開了高牆,但心理上的警戒卻沒有消失。我仍然活在痛苦的記憶裏。隨著歲月流逝,心中的痛苦逐漸減輕,但直到今天,一年之中仍有大約一個月,我會特別難受。

出獄後的頭十年,我特別害怕再次被捕。父親曾告誡我,我的檔案還留在公安機關,一旦有甚麼風吹草動,他們就可能首先想到我。父親的話,成了我日常生活中的提醒。

湖北的夏天再熱,我也不敢開著窗戶睡覺。每晚鎖好門後,我還要再檢查一遍;窗戶關嚴了,也要再摸一遍。

2016年,我來到美國。看到這裏不少房子沒有鐵窗,木門看起來也不厚。我想,這樣的門,一腳不就能踹開嗎?於是,我花了幾十美元買了一根頂門杠,還養了一條德國牧羊犬。夜裏讓牠守在走廊,我則睡在樓上。別人看到的是一棟普通住宅,我卻仍在防備一場隨時可能發生的危險。

這種警惕甚至影響了我說話和睡覺得方式。有時,我會不由自主地發出一個聲音,剛開口就察覺不對,立刻把話截住。原本可能要說的是「同意」,結果只發出一個「同」字,聽起來卻像怪叫。這種情況相當頻繁,有時甚至每天都會發生。這究竟是甚麼症狀,我不知道。

有時,妻子半夜起來上廁所,輕輕走過床腳附近,我可能會猛地坐起來,把她嚇一跳。我並不是害怕妻子會傷害我,但身體總會不由自主地做出過度反應。

對黑暗的恐懼、獨自睡覺時鎖門的習慣,也伴隨了我很久。這些都是我出獄後長期承受的後遺症。

警惕性高的代價

我知道,人需要防範危險,提高警惕有時確實能保護自己和家人。在拘留所的經歷,讓我學會凡事先考慮最壞的結果。這種習慣曾幫助我減少損失,也帶來了一些負面影響。

有一次,一位大學同學從美國回來,準備在杭州創辦公司。聚會時,大家都祝他成功。我卻對他說:「你首先應該想到失敗。失敗了怎麼辦?最壞的結果能不能承受?」

我本想提醒他注意風險,但他聽了很不高興。他認為,自己的學識、專利和工作經驗,足以支持他創業成功。我原本是一番好意,卻因為說得不合時宜,讓他感到我在潑冷水。我們也因此逐漸疏遠。

我承認,自己對妻子、孩子以及熟悉的人,有時也過於戒備。這是長期生活在危險環境中形成的生存本能。這種戒備心理妨礙了日常生活中的人際信任。它讓我更加謹慎,也讓我付出了失去友情的代價。

拘留所生活的影響會持續多久?

人們常常問,刑滿釋放後,生活能不能恢復正常?我認為,對有些人來說,監獄裏的恐懼記憶可能會隨著時間推移而逐漸淡化;但對另一些人來說,這種影響可能持續很久。我的經歷就是一個例子:三十五年過去了,影響仍然存在。

我今天講述這些,不是為了證明監獄裏只有惡人,也不是說所有管教人員都會變得殘酷,更不是說所有出獄者都會報復社會。我親眼見過罪惡,也親身感受過善意。

我想問的是,中共的拘留所制度究竟要把人帶向何方?如果一個人在被拘留期間感受到的是恐懼,學會的是隱瞞,經歷的是羞辱,失去的是對他人的信任,那麼,出獄後又怎能輕易恢復正常生活?如果管教人員在工作中長期處於防備和壓制的狀態,又怎能保持同情心、耐心和正常的人際關係?

我認為,良好的管教環境應該保障人的基本尊嚴,杜絕虐待,讓病人得到應有的治療;同時,也應讓工作人員清楚自己的職責與權限,並讓服刑者在服刑期間學會與人正常相處。

我離開監獄已經三十五年。寫下這些往事時,許多記憶湧上心頭。我幾次流下眼淚,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地方。

我想把這段往事講出來,因為我想說,中共的拘留所不僅令人恐懼,那種殘酷的環境還會傷害人的心理與精神,甚至影響人的一生。

希望所有曾經受到傷害的人,都能慢慢找回失去的尊嚴與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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