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地圖上搜不到的那座橋

北京北三環西路和中關村大街交匯的地方，有一座立交橋。車流每天照常從橋上壓過去，橋下的公交站牌還寫著「四通橋東」「四通橋北」，橋本身卻被抹掉了名字。2023年5月底，六四34周年的前幾天，北京網民發現護欄外那塊藍底白字、配著漢語拼音的「四通橋」路牌被拆走了。據自由亞洲電台和德國之聲當時的報道，同一段時間裏，在百度、高德、騰訊地圖上輸入這三個字，頁面顯示「未找到相關地點」。北京其它立交橋的名字照常能搜到。

一座橋被地圖忘掉，是因為四年前的10月13日，有一個人在橋上站了一陣子。

橋上的濃煙

2022年10月13日，中共二十大開幕前三天，海淀區四通橋上冒起一股濃煙。路過的人抬起頭，看見護欄外掛著兩條紅字橫額。一條寫著「不要核酸要吃飯，不要封控要自由，不要謊言要尊嚴，不要文革要改革，不要領袖要選票，不做奴才做公民」，另一條寫著「罷課罷工罷免獨裁國賊習近平」。掛橫額的人很快被警察帶走，橫額被扯下，橋面交通恢復。前後時間不長，但已經有司機隔著車窗舉起了手機。

這個人後來被海外媒體和人權機構普遍認定為彭立發，網名彭載舟，1974年生，事發時48歲。BBC中文當時報道，網民追查的線索指向黑龍江一個村莊的一名物理學研究人員，BBC向村幹部核實，曾有一位同名者在那裏生活。一個署名「彭載舟」的ResearchGate帳號，事前還發布過一份長達23頁的行動方案。那天橋上只有他一個人。

第二天，中共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有外國記者問起橋上的抗議者。發言人毛寧說：「我不了解你說的有關情況。」當天外交部網站公布的問答記錄裏，沒有這一問。此後四年，官方沒有確認過他的身份，也沒有就那天的事發過一份通報。

「不要核酸要吃飯」這句話，在2022年秋天是很多被封在小區裏的人心裏想過、嘴上不敢說的。他把它寫在布上，掛在北京最繁忙的路口之一。從第二天起，海外三百多所大學的布告欄陸續出現照抄那幾句口號的海報。在國內，有人把同樣的字寫進了公共廁所的隔間，網民管這叫「新廁所革命」。又過了一個多月，烏魯木齊一棟住宅樓起火，各地出現舉著白紙的人群，不少評論把四通橋那兩條橫額看作白紙運動的前奏。

刪除的速度

官方媒體一聲不響，審查系統的動作快得多。據路透社和美聯社當時的報道，微博很快限制了「四通橋」「海淀」「北京橫額」等搜索詞，接著連「勇敢」和「勇士」也搜不出正常結果。一個國家在某一天把「勇敢」列進了屏蔽詞表。

微信上，轉發過橋上照片或發過相關文字的用戶，帳號被凍結。據德國之聲等媒體報道，有人跑到騰訊在微博上的客戶服務超話裏求情。一位用戶寫道，他只是在一個四個人的微信群裏評論了這件事，現在感到「深深的羞愧」。有外國記者去橋下拍照，幾名便衣跑過來要求刪掉照片，說那裏因為「特殊情況」禁止拍照。

一個在四人小群裏說過幾句話的人，最後要到大庭廣眾之下認錯。

刪帖之後是看守。事發後不久，自由亞洲電台報道，北京各區招聘「看橋員」，24小時兩班倒，日薪320元。同一時期，有北京市民說，在布店買布超過一米要登記身份證。此後每逢敏感日子，北京的天橋和立交橋上就有人輪班盯著。

2024年1月，清華大學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院副教授蔡萬煥，在課上聽學生說四通橋有便衣，她不信，親自跑到橋上拍照，想證明中國有言論自由。據自由亞洲電台報道，結果她被公安攔下盤問，登記了身份。

再往後，就是那塊被拆掉的路牌和地圖上的空白。在這之前半年，上海的「烏魯木齊中路」路牌在白紙運動後被摘下，四通橋跟在它後面。

改地圖、拆路牌，做一次就夠了。看守卻得一天天做下去，只要還有人記得，橋上就得站著人。為了讓一座橋被忘掉，當局得天天派人去看著它。

牆外的照片

天安門廣場上的看守，比四通橋早了二十多年。1999年7月中共鎮壓法輪功以後，一批又一批以真、善、忍為核心理念的修煉者從各地趕到北京，在天安門廣場展開為自己信仰申冤的橫額。2000年4月，《華爾街日報》記者伊恩約翰遜在報道中寫道，每天都有幾十人在北京市中心因為想打開橫額而被捕。警察在廣場四周拉起警戒線，在地鐵口和公交站攔住下車的人，逐個盤問是不是法輪功學員。同一組報道裏，有一位山東濰坊的58歲退休女工陳子秀，因為拒絕放棄信仰，在拘押中被電棍和棍棒折磨，2000年2月21日被迫害致死。

這組報道在2001年獲得普利策國際報道獎。在牆內，這些名字和面孔沒有上過任何一張報紙。此後二十多年，國內讀者在搜索框裏輸入「法輪功」，能看到的只有官方寫好的說辭。

1989年6月長安街上那個攔坦克的男人，也是一樣的處境。在牆外，他是20世紀最有名的影像之一。在牆內，記者林慕蓮（Louisa Lim）曾拿著那張照片去北京四所大學，問了100個學生，認出來的只有15個。彭立發被海外稱作「新坦克人」，這個稱呼說的是他的勇氣，也說中了他後來的處境。

一個人的九年

彭立發被帶走以後，再也沒有公開露面。2025年7月，海外推特帳號「昨天」發布消息，說他已經以「尋釁滋事罪」和「縱火罪」被判處9年有期徒刑，當年5月被送進監獄服刑。哪個法院判的，哪天開的庭，有沒有自己的律師，判決書上寫了甚麼，官方都沒有公布。人權組織「中國人權捍衛者」表示無法獨立證實這個刑期，但認為消息來源可信。

罪名裏的「縱火」，指的很可能就是那天讓路人抬起頭的那股煙。據當時的報道，他點燃的是輪胎之類的雜物，為的是讓橋下的人抬頭看見橫額，沒有任何關於人員傷亡的報道。

據美國之音報道，他的直系和旁系親屬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監控，四年來外界幾乎聽不到家人的聲音。外界至今無法確認他關在哪所監獄，也就無從知道他在裏面吃得怎樣，冬天冷不冷。他48歲走上那座橋。如果九年刑期屬實，羈押的日子按規定折抵刑期，他要到2031年秋天才能出來，那時約57歲。

2023年10月13日，事發一周年那天，美國國會眾議院中國問題特設委員會主席加拉格爾提名他為諾貝爾和平獎候選人。判刑消息傳出後，中國人權捍衛者聯合總監理查森（Sophie Richardson）要求北京立即放人，並公開他的關押地點。北京沒有回應。

四年過去了，沒有聽說那塊路牌掛回去。橋下的公交站牌還寫著「四通橋東」，等車的人每天站在那幾個字底下。有人知道這座橋為甚麼沒了名字，有人已經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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