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漫談】Gothic之源：最美的哥德大教堂，竟源於毀滅羅馬帝國的蠻族？

世界上最美的大教堂，叫Gothic（哥德式大教堂）；世界上最陰森的恐怖小說，也叫Gothic（哥德式小說）。一個詞，同時代表神聖與黑暗、藝術與恐怖、美麗與死亡。

然而，它最初竟只是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蠻族名字。在那個年代，Goth這個詞只有一種含義：一個讓整個西方世界聞風喪膽的血腥日耳曼部落。

從野蠻人的鐵蹄，到神聖的宗教聖殿，再到陰森的文學審美，Gothic這個英語詞彙的變遷，堪稱文化史上最曲折的一場「名實背離」。

整條故事線的起點，是真正的哥德人（Goths）。這群起源於波羅的海沿岸的日耳曼騎兵，在漫長的遷徙中分化成了東哥德（Ostrogoths）與西哥德（Visigoths）。在五世紀羅馬帝國走向終局的混亂年代裏，他們是絕對的重磅主角。西哥德人一舉洗劫了神聖之城羅馬，東哥德人則直接坐鎮意大利，當起了這片廢墟的新主人。

法國艾克斯主教座堂（Aix Cathedral）的西側立面為哥德式，擁有精緻的雕刻和華麗的裝飾細節。整個外觀還融合了多種建築風格，包括羅馬式石牆、頂部有尖塔的淡黃色扁平矩形扶壁（buttresses）等，皆與正門中央的建築結構形成鮮明對比。（Sergey Dzyuba/Shutterstock）

一、怒火與劫難：西哥德人洗劫羅馬城（公元410年）

率先對羅馬敲響喪鐘的，是阿拉里克（Alaric）率領的西哥德人。

阿拉里克最初並不是要毀滅羅馬，他甚至曾效力於羅馬軍隊，當過帝國的僱傭軍將軍。他的訴求非常接地氣——他想要糧食、土地，以及羅馬官方給他的族人和戰士一個正式的「合法身份」。然而，躲在拉文納高牆後面的幼小的西羅馬君主霍諾留（Honorius），既軟弱又傲慢，一次次違背諾言，甚至暗殺了朝中唯一能與哥德人議和的羅馬名將斯提里科。

這一蠢舉徹底激怒了阿拉里克。公元410年8月24日，在內應的幫助下，西哥德大軍攻破了羅馬城的鹽門。

喬瓦尼‧保羅‧帕尼尼（Giovanni Paolo Panini）1742年的畫作，描繪聖徒保羅在羅馬城內的維斯塔神廟（Temple of Vesta）與蓋烏斯‧凱斯提烏斯金字塔（Pyramid of Caius Cestius）前傳道的場景。（公有領域）

這是近八百年來（自公元前390年塞爾特人入侵以來），羅馬這座「永恆之城」第一次被異族攻陷。

西哥德人在城裏整整搶劫了三天三夜。他們搬空了宮殿裏的金銀珠寶，剝走了神廟頂上的鍍金，搶走了羅馬貴族的綾羅綢緞，甚至俘虜了霍諾留的親妹妹普拉西提阿（Placidia）。

雖然因為阿拉里克本身信仰基督教，他約束部下不得放火燒燬聖彼得大教堂，也不得屠殺躲在教堂裏的平民，但這一場洗劫在心理上徹底粉碎了羅馬帝國的神話——原來神聖的「永恆之城」，也是可以被蠻族踩在腳下的。

洗劫結束後，西哥德人並未留在意大利盤踞（因為當地缺糧）。他們帶著滿載的戰利品繼續向西挺進，最終在今天的高盧南部（法國阿基坦）和伊比利亞半島（西班牙）建立了西哥德王國。

二、鳩佔鵲巢：東哥德人坐鎮意大利（公元493年）

西哥德人走後，西羅馬帝國又苟延殘喘了六十多年，最終在公元476年被日耳曼僱傭兵首領奧多亞克徹底廢黜。西羅馬帝國名義上滅亡了，意大利落入了奧多亞克手中。

而這時，另一支更龐大的哥德力量——東哥德人，正在東羅馬帝國（拜占庭）的邊境肆虐。

東羅馬君主芝諾（Zeno）看著這群戰鬥力極強的東哥德人天天在自己家門口鬧事，感到頭疼不已。於是，這位老謀深算的君主想出了一招高明的「借刀殺人」之計。他對東哥德人的領袖狄奧多里克（Theodoric）說：「既然你想要土地和王位，不如帶上你的族人西征意大利吧！去把那個叛逆的奧多亞克幹掉，以後意大利就由你替我治理。」

狄奧多里克欣然領命。公元488年，他率領數十萬東哥德男女老少，浩浩蕩蕩跨越阿爾卑斯山，殺入意大利。

壯麗雄偉的意大利米蘭大教堂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哥德式建築。（陸霞客／大紀元）

經過長達數年的拉鋸戰，狄奧多里克在拉文納包圍了奧多亞克。最終，在設宴「和解」的「鴻門宴」酒席上，狄奧多里克親手用劍將奧多亞克劈成兩半，徹底剷除了對手。

公元493年，東哥德王國正式建立，定都拉文納。

狄奧多里克自稱「哥德人和羅馬人的國王」，正式坐鎮意大利。他把殘破的羅馬城、龐大的元老院以及整個意大利半島納為己有。

至此，東哥德人成為了這片廢墟上名副其實的新主人。

三、歷史的轉折點

所以，在高度文明但早已腐朽的古典精英眼裏，這群騎著馬、不懂拉丁語優雅韻律的哥德人，無異於毀滅文明的野蠻人（Barbarians）。因此在早期英語和歐洲各語言裏，Goth純粹就是野蠻、粗暴與毀滅的代名詞。

轉折發生在文藝復興時代的意大利，而且過程相當荒誕。

飛扶壁是哥德式教堂主體向外延伸的垂直結構，用來支撐拱形的屋頂。這種構造讓建築物的牆面更薄並有更大面積的開窗。教堂頂端富含裝飾的尖頂壓在飛扶壁上以穩定扶壁結構，同時也帶給哥德式建築更加精緻的外觀。（ABO Photography/Shutterstock）

十二世紀上半葉，法國北部誕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建築風格。工匠們巧妙地搭建起尖拱、飛扶壁和複雜的骨架券（拱券），硬是在石頭建築裏砸出了通透的空間，讓絢爛的光線透過彩色玻璃傾瀉而入。比如著名的巴黎聖母院和沙特爾大教堂。

但很多讀者都會好奇：為甚麼英語叫「Gothic architecture」（哥德式建築）？

有趣的是，當時建造這些教堂的人，從來沒認為自己是在建造「哥德式建築」。他們稱之為「Opus Francigenum」（法國式工藝），「Gothic」這個名字完全是後來文藝復興時期的人硬扣上去的。

誰給扣上去的呢？原來，到了十五、十六世紀，意大利吹起了一股復古風潮。以著名藝術史家瓦薩里為首的文藝復興大師們，眼裏只有古希臘古羅馬那種講究對稱、圓拱和平穩的古典美。在他們看來，法國人蓋的這種高聳入雲、雕刻繁複的尖頂教堂，簡直是對傳統審美的嚴重背叛。

巴黎近郊的聖但尼修道院具有重要建築上的意義，首次使用哥德式建築（Gothic architecture）所有的元素，並為中世紀歐洲的主教座堂（cathedrals）和教堂設計樹立了標準。（Petr Kovalenkov/Shutterstock）

為了潑髒水，瓦薩里等人在文章裏極盡刻薄之能事，把這種建築嘲諷為「哥德式」（Stile Gotico / Gothic style）。那意思是說：這種高聳尖削、裝飾繁複的建築完全背離了古典比例，只可能出自毀滅羅馬文明的哥德蠻子之手。

這本是一句十足的罵人話。可歷史的玄妙之處就在於，罵名往往會被時間過濾掉，只留下符號本身。隨著歲月流逝，人們漸漸不再理會瓦薩里的偏見，反而心安理得地用Gothic命名了這種人類建築史上的高峰。

四、哥德式文學

故事到這裏還沒完。十八世紀中後期，啟蒙運動帶著理性主義席捲歐洲。當一切都被納進冰冷的邏輯與秩序後，一部份文學家開始感到窒息。他們迫切需要尋找一種能夠宣洩黑暗、神秘與驚恐的情感出口。

二戰中被炸毀的英國考文垂大教堂中殿內部。（公有領域）

1764年，英國作家霍勒斯沃爾波爾寫出了一部充滿古堡詛咒與超自然幽靈的小說《奧特蘭托堡》，並在書名後附上了「A Gothic Story」的副標題。哥德小說（Gothic fiction）就此橫空出世。

之所以選Gothic，是因為這類小說的舞台，統統搭在那些中世紀遺留落下的哥德式古堡、修道院和地下墓穴裏。自此，Gothic在英語裏再次完成了蛻變。它脫離了野蠻的初衷，也越過了建築的藩籬，變成了一種氛圍的代名詞——代表著古老、陰森、神秘，以及強烈的浪漫主義叛逆。後來的《德古拉》（Dracula）、《科學怪人》（Frankenstein）乃至於《呼嘯山莊》（Wuthering Heights），全是在這片土壤裏紮根發芽的。

倫敦的建築呈現哥德復興式的外觀，讓整個城市散發出既古老又現代的氣息。（Getty Images）

回看Gothic這個詞兩千年來的流轉，實在令人唏噓。歷史上的哥德人留下了野蠻的血腥味，文藝復興的評論家把這股味兒砸在了崇高的高聳建築上，而英國的浪漫主義作家們又藉著這些建築的陰影，寫出了流芳百世的文學名篇。一個原本用來唾棄他人的詞，就這麼在語言的滄海桑田裏，煉出了異樣的光芒。

英語小知識（English Corner）

Goth：哥德人（民族）
Gothic：哥德式、哥德風格
Gothic architecture：哥德式建築
Gothic novel / Gothic fiction：哥德小說
Gothic revival：哥德復興運動
Gothic script：哥德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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