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港劉影】堅持傳承的木偶戲——訪香港黃暉木偶皮影劇團

筆者日前到訪香港黃暉木偶皮影劇團。黃暉師傅原籍福建，童年時已與木偶結下不解之緣，家鄉的戲台與木偶，成為他日後投身此行的伏筆。福建木偶戲歷史悠久，技法精細，從不同種類的木偶，皆蘊含工藝與戲曲的結合。黃師傅在當地汲取基礎，為後來的專業生涯奠定根基。這段啟蒙，不僅是技術的學習，更是一種文化的浸潤，木偶不只是表演工具，亦是承載情感與歷史的載體。

七十年代初，黃師傅來到香港，正值本港文化多元交融之際。木偶戲這門藝術，主要由福建人傳入香港，當時的表演團體多由福建籍藝人組成，觀眾群則以海外觀眾，日本、台灣及華僑為主，他們對中國傳統文化懷有濃厚興趣，木偶戲遂成為研究與欣賞的窗口。這些演出，既是文化交流，也是身份認同的延伸，讓漂泊的鄉音在異地找到迴響。

黃暉正在全神貫注操控提線木偶。（劉永康提供）

香港木偶戲涵蓋五種主要形式：鐵枝木偶、提線木偶、掌中木偶、手托木偶及皮影戲。值得一提的是，皮影戲並非福建傳統，而是黃師傅後期在湖南學習所得。

5項表演形式中，提線木偶尤為艱深，需長年練習，線材與穩定性要求極高，在戶外演出時木偶重量需達700克以上，以抵抗風力。

然而，這個高要求的技藝也引起了職業勞損，黃師傅多年操偶，導致手指肌腱已變形。這些細節，反映出木偶戲並非單純的娛樂，而是一門結合力學、美學、體能與表演的綜合藝術。

黃暉師傅多年操提線木偶，手指肌腱已變形。（劉永康提供）

七八十年代，市政局的資助使木偶戲在香港迎來黃金時期。演出場地遍及公園、球場、酒店，演出頻繁且穩定，最高峰時每月可達二十多場。這段時光，不僅是師傅事業的高點，也是木偶戲在香港最為活躍的年代。觀眾席上，既有研究者，也有家庭觀眾，木偶戲成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然而，九十年代後，木偶戲的資助與演出機會急劇減少，甚至一些法會如打醮和盂蘭都少找木偶戲團表演，藝術生態面臨挑戰，師傅與同行只能在有限資源中尋找生存之道。

戲團其他木偶和器具。（劉永康提供）

隨著時代變遷，木偶戲不得不作出調整。由於成本高昂，現場樂隊伴奏逐漸被錄音取代，雖然失去「爆肚」的即興互動，但降低了製作成本。木偶本身也需配合現代劇本與導演要求，頻繁改動關節與表情，以呈現更豐富的動作。

語言上，由於黃師傅是潮州木偶劇團，傳統上則以潮語表演，現在部分劇目也會以廣東話表演，以貼近本地觀眾。這些改變，既是妥協，也是創新，讓木偶戲在現代舞台上尋找新的生命。

傳統木偶戲講究「八卦棚」隱身，觀眾只見木偶，不見操偶者。然而，自九十年代起，露臉式表演興起，演員與木偶同台，舞台空間擴大，表演自由度提升，但也帶來新的挑戰，要怎樣在觀眾的注意力如何在木偶與演員取得平衡。露臉式表演雖然增加了立體感，但也要求操偶者具備舞台表演能力，面部表情與肢體語言成為新的考驗。這種革新突破，是為觀衆帶來另一視角，另一體會。

陪伴黃暉師傅三十多年的「孫悟空」木偶，這件作品由黃師傅的師傅親手製作，至今仍保存完好。（劉永康提供）

黃師傅在訪談中捧起陪伴他三十多年的「孫悟空」木偶，這件作品由他的師傅親手製作，至今仍保存完好，象徵著一段珍貴的傳承。黃師傅回憶，傳統上木偶製作與表演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工種，懂製作的人通常不懂表演，擅長表演的人也不會製作木偶。然而，他的師傅卻打破這一界限，不僅精通製作，更在表演上技藝超群，可說是木偶界的天才。

自2005年起，黃師傅與團隊嘗試融合多種木偶類型，包括提線木偶、手托木偶、皮影與掌中木偶，創造更具層次的舞台效果。今年四月，黃師傅的一批學員已展現不俗水準，他們一起來上兩週舉行了四場表演，成績不俗，並對未來充滿熱情。

陪伴黃暉師傅三十多年的「孫悟空」木偶，這件作品由黃師傅的師傅親手製作，至今仍保存完好。（劉永康提供）

黃師傅的願景不僅是操縱木偶，更希望實現表演者與木偶的互動，甚至對手戲，讓木偶真正「活」起來。這種理念，類似腹語術，將操偶者與木偶的界線模糊，賦予表演更多生命力。

木偶戲不僅是一門技藝，更是一種文化記憶。展望未來，黃師傅希望設立專門的木偶劇院或博物館，提供持續學習與表演空間，吸引年輕人才，讓這門古老藝術在現代城市中延續生命。木偶戲的價值，不僅在於舞台上的光影，更在於它承載的文化與及人情。若能在教育、社區與創意產業中找到新的定位，木偶戲必能在香港繼續書寫屬於自己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