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講到,年宵花市在香港幾十年的發展、轉變及逐漸注入了各種香港特色,但仍然在某種形式上繼承了黃曆新年的傳統,這就是把所謂傳統文化承傳、發展、及延續的例子。沒有任何文化傳統是可以完全不變,不跟隨社會的進步及演變來作適應的。所謂「傳統」,如果要承傳下去,也不可能把當下生活的觀念及具有現代性的元素看成是要對立排斥的另一面。任何節令,都與其它文化符號一樣,如果完全失去了切合當下社會文化需要的象徵意義,所謂傳統便會慢慢淡化,便會失去其存在價值,會慢慢被人遺忘,最終便會湮沒。

回顧六、七十年代,香港社會經濟還未起飛之時,香港還有著難民社會的特性:一般人生活比較貧困,人群、朋友、親人間相互扶持、互助、甚至互相依賴解決問題,仍然是很重要的。因此,在那個年代,黃曆新年便是一個大家互祝問好,拜訪恭賀,送禮派紅包,聚會飲宴,從而顯示親善,鞏固聯繫的機會。這種具有農村社會色彩的新年禮儀,便與當時社會的生活需要對應,因而很多黃曆新年的規矩、程序、儀式,便繼續可以成為具有制約性的社會規範,得到普遍的重視與遵行。

踏入70年代,香港經濟起飛,香港進入現代社會,半個世紀之前的很多黃曆新年傳統,其實都已經在淡化。但黃曆新年仍然是一個重要的節令,因為除了傳統的禮儀、規矩及活動之外,黃曆新年代表著的一些更形而上的價值,仍然是維繫社群的重要元素。例如要去舊迎新;例如要總結過去,展望將來;又例如要與其他生活在同一個社會的人表達一種共同性及社群文化上的互相認同。因此,雖然已經有越來越多人不再派紅包,絕大部份家庭都已經不一定在家居內外貼滿揮春,也不一定像以往般頻密向長者親友拜年,與其鄰居朋友探訪問好。但大家仍然會利用黃曆新年這個機會,透過WhatsApp,Signal,或其它社交媒體,向朋友親人發放互祝訊息,寄託美好的願望。以往貼在牆上的揮春,及從口中說出的祝賀說話,也變成了傳播能力更強的數碼訊息。這就是傳統以現代的形式繼續承傳發展。

近年,當全世界有越來越多人慶祝黃曆新年的時候,其實是說明了黃曆新年到今天仍然帶有的那些形而上的觀念及價值,已經慢慢融入普世價值的系統。因此,黃曆新年作為一個節令才會慢慢得到更多人重視。在英國這邊,幾十年來都有人慶祝黃曆新年,但規模一般不會很大,也不一定要在程序上跟足我們認為是重要的那些傳統儀式。到了這幾年,據說很多洋人都會一起慶祝新年;英國首相、美國政府的高層官員、作為民意代表的議員及政治人物,都可能會在黃曆新年發表一些談話。今年在英國不同城市搞的年宵市集,也有很多本地人去參觀,他們覺得有趣,他們覺得與自己的文化沒有衝突,甚至擴闊了他們的視野。這才是文化軟實力擴大發展,令更多不同地方的人把其世界觀變得更闊大。

所謂黃曆新年,其實就如西洋基督教文化中的聖誕,或元旦一樣,是否能夠繼續承傳或發揚下去,就要看是不是具有能夠訴諸普世價值的文化象徵意義。就算沒有基督教信仰,聖誕節現在已經成為一個象徵著普世歡騰,擺脫憂傷,要在繁忙而不一定天天歡快的人生中表達盼望,放下憂慮,在節慶那幾天歡快𣈱聚。

在聖誕這個時候,有幾多人會真正在意是不是有個叫耶穌的救世主就在這天慶祝生日?對世界各地很多人來說,聖誕節最重要的,不在於耶穌是否救世主,更不在於是否有個神把他的兒子奉獻給世人。重要的是這個節日象徵著的那些具有普世價值的當代文化符號。如果沒有這些符號,聖誕也就會失去其意義及普遍性。正因為這些文化符號具有普遍性及象徵意義,才會普世歡騰,才會不管你是否基督教的信徒,也不管你是東方還是西方。當全世界普遍地慶祝聖誕節的時候,有幾多人會管甚麼東方與西方的分別?當拉丁美洲、澳洲的民眾沐浴在聖誕節的歡樂氣氛時,會因為自己不是歐洲人而覺得不應該參與慶祝嗎?日本在12月份充滿了聖誕氣氛,就算過去30年,日本經濟仍然未擺脫經濟泡沫爆破之後的困境,但有幾多人會認為以神道教作國教的日本,慶祝聖誕節就是數典忘宗?

說這麼多,只是想指出一些觀察。過去幾年,當中共不斷高舉「大國崛起」,或「文明復興」的時候,實際上是一種十分小肚雞腸的族群中心主義思想作祟,根本就不是發展進步,也不是要承傳發揚些甚麼,而是在鼓勵倒退沉淪。

有些人甚至可笑得要鼓勵國人著漢服,不過洋節。這種把「洋」與「漢」對立區分,甚至認為應該傾全國之力,以政府的權勢,對「洋」作出排斥,對「漢」作抬舉的傾向,顯示的是一種要回歸母胎之內,迴避世界的返祖退化意識。

這種意識的始作俑者不言而喻,就是只求抱持權勢,把民主自由人權這些都已經拋諸腦後,只希望繼續保存幾千年封建殘餘,繼承專制獨裁傳統,好讓權力永續,好讓其權勢不虞被挑戰的那個竊政集團。

正因為與聖誕或所謂「洋」節對應的那些普世價值,與這個集團的利益有牴觸,也不能讓其管轄住、操控住的人民分享那些具有普世意義的文化元素,例如民主、自由、人權,所以要用盡竊取拿來、壟斷專有的公權力,去煽動一種近乎盲目、幼稚、兼且無知的族群文化中心主義情緒。

要人民「拒洋」,就是要令人民對普世價值保持盲目;要強調「興漢」,就是要把古老的愚蠢落伍重新高舉作為文化圖騰。所以凡是「洋」的,都要反對。聖誕節當然要反對,復活節當然不能慶祝,就連憲政、民主、自由、權力制衡這些,只要加上「洋」的標籤,便會成為禁忌,便要拒絕,便要排斥。至於被視為「漢」的,不論幾迂腐落伍,無論是幾扭曲人性及反現代文明,就一定要說成是最好,更必定要被描繪成唯我獨有,都必然是「這個認知與觀念始終被禁錮著的族群」的驕傲,甚至是只能讓吾之族類才能壟斷。

正因如此,就算香港的年宵市場過去曾經𠄘傳過在中國大陸被盲目政治運動摧毀過的那些傳統都好,只因經過幾十年注入了太多現代文明社會的元素,牴觸了那個政治集團的利益,就要被禁制操控,就連民間市集都要打壓。

正因如此,當一個千多年來在亞洲部份地區以傳統方式被高舉的節令「黃曆新年」,現在因為各種原因在世界各地都有更廣泛的慶祝活動時,這個曾經在中國大陸被禁止的節令,突然間又可以被翻閹,又可以重新滿足「這個認知與觀念都始終被禁錮著的族群」的驕傲。管得這個所謂「黃曆新年」其實在中國只有600年的歷史,更不是所謂傳統中國文化壟斷了的中國新年,只要可以用來說明那個黨不斷宣傳以麻痺人民的所謂「大國崛起」、「文明復興」,這個節令就必須要以「漢」的名義被視為獨家壟斷。

也正因如此,才會有小粉紅出征大英博物館,反對他們搞一個「南韓人如何過黃曆新年」的展覽活動。又有小粉紅留學生,要在新加坡的大學校園把海報上「慶祝黃曆新年」的字眼,硬要改為「慶祝中國新年」。

黃曆新年顯然不是中國獨有。黃曆新年在今天這個世界得到更大的重視,也是因為黃曆新年作為一個文化符號已經不只是訴諸大中華才有的那種所謂傳統價值,而是與普世價值與現代文明在某些方面接軌。

就如同很多其它的所謂「洋」節,黃曆新年除了節慶,就是個要總結過去,盼望將來的日子。盼望更多人的喜樂及具有更廣泛普世意義的族群驕傲,不再只寄託於被禁錮了的認知與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