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在戲院被騷擾,有一段時間,已經麻木到變成習慣。童年時代,不是。可能入戲院主要觀看港產喜劇,反正每隔三、五分鐘也會哄堂大笑,比較容易忍受有人在身邊傾談。那時,又未流行手提電話。有時,看《阿郎的故事》或《秋天的童話》,想專心一點,碰到有情侶在竊竊私語,因為怕事,難受,也只好忍氣吞聲。

人漸漸長大,社會的公民意識好像有所提高,開始比較多人注重觀影禮儀。在好像比較多有識之士的戲院例如灣仔時代的影藝,情況相當理想;是去到鑽石山、觀塘、旺角,或者觀看合家歡動畫,問題才稍為嚴重。後來,入行做外娛記者,有機會出席優先場,同場的,多數是傳媒行家,大家相對上守規矩,便以為外面的世界也一樣。

直到十年前左右吧,觀影氣氛像山泥傾瀉般崩壞。無論去首映禮,還是金鐘太古廣場,看電影節的歐洲文藝電影,還是《狂野時速》,總之,任何情況,必定有人打開光似電筒的手機回覆短訊,或錄音留言。手機成癮,我很明白。然後,家長會在一路睇戲的時候一路教仔,長者會大大方方高聲討論劇情,情侶或疑似情侶會調情,戲院比大排檔更嘈吵。

類似病毒,蔓延到其他地方。例如,演唱會。看重型搖滾組合演出,有人大叫,正常;看陳綺貞,沒樂器清唱,小情侶也要傾談散場後進食甚麼宵夜,議題彷彿比普京決定攻打烏克蘭更刻不容緩,令陳綺貞演唱會變成他們的演講會,我是真心奇怪。

一開始的時候,我見義勇為,EQ又低,會出聲勸諭對方安靜。我告訴你,十次,有九次,也只會出現反效果。對方可能置之不理我行我素,可能反擊叫人別多管閒事,可能收斂兩、三分鐘之後故態復萌。「我覆WhatsApp咋喎,都無出聲,做錯乜吖?」「你咁高,郁來郁去,我都無話你阻住我睇戲。」我真係聽過。你可能會跟他罵戰,可能逆來順受,總之,心情已經大受影響,套戲,或者場演唱會,等於沒了。久而久之,我放棄,遇到類以情況,情願自己坐遠一點,在可能的情況下,坐到一個無人角落,找尋最安靜的安靜,算了。

來到英國,不知是戲院觀眾比較少,還是觀眾真的比較有禮貌,入戲院接近五十次,一直未遇到要我移離座位的噪音。直到今個星期一的晚上,在ODEON Manchester Great Northern觀看唯一一場《少年》。觀眾不算多,目測只有十多個,有西人有香港人。我坐在戲院正中央,有對香港情侶,本來坐在前排,可能見其他位置更理想,開場後,刻意坐到我身後。然後,嚟料,見到反送中畫面,女方開始向男方發問低能問題,男方也借勢顯示自己有幾威風凜凜。明知要傾偈,刻意要傾給我聽到。我轉身,怒睥十秒,但浸淫在愛海之中的痴男怨女,眼中容不下別人。我投降,離開,坐到最側邊。隱隱約約,還是聽到他們的情話,一直到九十分鐘後散場。

我慚愧,也自責。有一次,在圓方,跟某月刊編輯同場觀看電影,遇見某惡女全程不斷使用手機。月刊編輯發火,甚至離場請求戲院員工幫忙。戲院員工入場當糾察,惡女收手;一離開,即時變本加厲。月刊編輯事後怪責我為何沒有幫拖,間接縱容惡行,我說,有些人類,無得救。我知,我選擇逃避,是錯的。面對這一類人,其實,最應該立即拎起一本心經在他面前大聲朗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