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適逢達文西逝世500年紀念,為了一窺傳說中李安納度大師為史佛扎城堡設計的樹叢穹頂壁畫,筆者特地前往米蘭史佛扎城堡,然而撲空2次,直到7月才如願以償。雖然未能順利與李安納度相遇,卻驚喜地撞見了原汁原味的拉斐爾——收藏在盎博羅削圖書館畫廊(Pinacoteca Ambrosiana)的《雅典學院》素描稿!它似乎在提醒我另一個500周年紀念即將來到。因為緊跟著達文西在法國病逝的隔年,拉斐爾也在耶穌升天節那天蒙主召回,於2020正好500周年。

圖稿中的畢達哥拉斯。(周怡秀提供)
圖稿中的畢達哥拉斯。(周怡秀提供)

一般壁畫的圖稿用完就丟棄了,歷史上能夠保存下來的寥寥無幾。而這幅拉斐爾當年親手繪製的人物圖稿,不僅保存完整,所流露出的造形美感、素描功力與創作才思,使其更顯珍貴。身處於專為圖稿設計的展廳內,獨自屏息面對牆面大、小的拉斐爾真蹟,真能感受到年輕溫雅、才華橫溢的畫家散發出一股迎面而來的諧和能量。

那麼拉斐爾畫的人物都是誰呢?他們代表著甚麼樣的理念?畫家又如何將他們融入整體構思?

左邊和左下方:

《雅典學院》局部,頭戴葉冠的學者的身份可能是奧菲斯(Orpheus)、德謨克里特(Democritus)或伊比鳩魯(Epicurus)。(公有領域)
《雅典學院》局部,頭戴葉冠的學者的身份可能是奧菲斯(Orpheus)、德謨克里特(Democritus)或伊比鳩魯(Epicurus)。(公有領域)

讓我們再從畫面左邊看起,一位體型福態、頭戴葉冠的學者靠著柱台正在書寫。他的身份曾經被猜測是奧菲斯(Orpheus)、德謨克里特(Democritus)或伊比鳩魯(Epicurus)等人。然而從基督教偏好來看,合理的說法應該是奧菲斯——西元前6世紀的神話詩人。文藝復興時期新柏拉圖主義的盛行,詩人馬奇里奧費奇諾(Marsilio Ficino)翻譯的《奧爾菲》的神話已經廣為流傳;而奧菲斯主義的基本理念:「人的靈魂來自於神,淨化自我、回歸於神。」也與基督教義符合。在奧菲斯身上,阿波羅與戴奧尼索斯(酒神)兩種性質的元素是並存的。而以大廳中的主題而言,無神論性質的伊比鳩魯似乎不太合適。不論哲學家身份如何,拉斐爾卻可能借用了好友也是人文主義學者托馬索英吉拉米(Tommaso Inghirami)(注十)的形象來描繪這個人物。下層左方是一群蘇格拉底之前的哲學家。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正在振筆疾書,一個年輕弟子為他扶著圖板(注十一),上面標示著畢式學派最重要數字理論《四分法》(Tetractys或四進位Quaternary number);即1、2、3、4和10,其諧和比例關係用一個三角形來解釋。他們認為數學是所有系統的根本,一切真理和自然現象都能以數學關係來解釋。此外,畢達哥拉斯學派靈魂不死的觀念,對基督教神學非常重要。

3位不同年齡的年輕學生圍繞在畢達哥拉斯身邊,似乎在主張數學應該從幼年學起。至於帶著頭巾的異國數學家可能是波斯哲學家阿維森納(Avicenna)或伊本魯世德(拉丁文:Averroes,中世紀伊斯蘭哲學家);一些學者認為,將這位阿拉伯學者置於這個群組中可能在提示阿拉伯人對數字的貢獻。他們前方的長袍學者(或認為是巴門尼德Parmenides of Elea)(注十二),正指著書上的內容參與意見。

畢氏學派後方站著一位俊秀少年,多認為是女性數學家伊帕娣雅(Hypatia),但有主張他代表了品貌兼備的理想學生——如同荷馬、柏拉圖等人認為的「外表的完美反映內在德行的完美」範例,可說是追求真、善、美理想的擬人化。

《雅典學院》局部,畢氏學派後方站著一位俊秀年輕人。
《雅典學院》局部,畢氏學派後方站著一位俊秀年輕人。

圖稿對照。(周怡秀提供)
圖稿對照。(周怡秀提供)

在壁畫左前景有位倚著方形台座托腮沉思的男子,在原始草圖中並未出現,應是在壁畫完成後加上的。因他的位置靠近奧菲主義學者,有人認為他是理念相近的赫拉克里特斯。據可靠的「傳說」,拉斐爾在壁畫創作期間曾經在布拉曼特帶領下,趁米開朗基羅不在時去看過進行中的《創世紀》,敬佩之餘而將米開朗基羅加入畫中。此人物也確實帶著米開朗基羅的些許特徵:深色短髮、短鬚;穿著皮靴(其他人不是赤腳就是羅馬涼鞋);個性孤僻、憂鬱卻固執等等。

《雅典學院》局部,詭辯學者與蘇格拉底群組之間以距離區隔,又以肢體手勢相連。(公有領域)
《雅典學院》局部,詭辯學者與蘇格拉底群組之間以距離區隔,又以肢體手勢相連。(公有領域)

《雅典學院》局部,蘇格拉底與追隨者。(公有領域)
《雅典學院》局部,蘇格拉底與追隨者。(公有領域)

蘇格拉底在上層偏左的人群中,掰著手指頭滔滔不絕地陳述論點。拉斐爾延續了古代蘇格拉底雕像留下的特徵,有著突額頭、塌鼻子,近似森林之神西勒努斯(Silenus)的模樣,十分容易辨別。他身旁倚著柱子的年輕學生聽得入迷,圍繞的追隨者中有身穿戰袍的阿爾西比亞(Alcibiade)(注十三);矮個兒男人可能是森諾風(Xenophon)或雅力士托德姆斯(Aristodemus)。克里托(Crito of Alopece)(注十四)在蘇格拉底身後。最左邊的阿波羅多洛斯(Apollodorus)則揮手驅趕詭辯學者——這些詭辯家(注十五)區隔於離蘇格拉底左邊一段距離外,以示他們見解的差異。這個驅趕的手勢,在構圖上,反而連結了兩個分離的群組——這可能是學自達文西的妙招,達文西擅長在不同人物群組之間以眼神、手勢、身體姿態的呼應將其相連。(待續)

注釋:

注十:Fedra Inghirami (Volterra, 1470~Rome, 1516年)人文主義作家、演說家,教皇儒略二世任命他梵蒂岡圖書館館長、拉古色主教( Raguse)與教廷秘書;後來也服務於利奧十世。他也是拉斐爾的好友,外號Fedra。他身形肥胖,眼患斜視。拉斐爾曾經為他畫過肖像。

注十一: 壁畫上的圖板有希臘文的名稱和三角形,但在圖稿上卻沒有。

注十二:愛利亞的巴門尼德(約公元前515~公元前445年)公元前5世紀的古希臘哲學家,最重要的「前蘇格拉底」哲學家之一。生於埃利亞(位於現在意大利南部沿岸),主要著作是用韻文寫成的《論自然》,如今只剩下殘篇,他認為真實變動不拘,世間的一切變化都是幻象,因此人不可憑感官來認識真實。

注十三:著名的雅典政治家及將領,他的名字多次在希臘古籍中被提及,也出現在與蘇格拉底的對話中。

注十四: 阿洛佩斯的克里托(Crito of Alopece)是柏拉圖和色諾芬的蘇格拉底文學中所描繪的古代雅典農業學家,他是哲學家蘇格拉底忠實的終生友人。

注十五:有人認為拿著3本書的是伯塔戈拉斯(Protagoras)而另一人為哥基亞斯(Gorgias)。

——轉載自《藝談ARTI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