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已咕嚕咕嚕停在歌樓前,夥計捧著潔白毛巾候在車旁,我們下了車,擦了手,抬頭看見樓前橫匾上雕著「花月樓」大字,蓮兒挽著我,隨著夥計上了二樓。

樓上寬敞的大廳已坐滿了人,方桌前風度翩翩的李公子走向我們,躬身作揖,我拱起雙手回禮:「讓李公子久等了。」

李公子客氣地說:「歡迎大師駕臨。」

我欠身說:「久仰李公子的詞,唱得不好還請公子包涵。」

「大師謙虛了。」李公子抬起手臂,請我們上台。

我站在台上,抱著弦琴向場上村人躬身行禮,轉身,在椅子上坐定後,給了蓮兒一個眼光,蓮兒微微點了頭,手中竹片兒就響了起來,瞬間,村民靜了下來,竹片清脆的聲音響遍整個場子。

我輕撥琴弦,弦絲流出細細的琴音,竹片聲霎時停了,黑眼珠眨著亮光,嘴裏一字一字唱了出來:「舞低楊柳樓心月」。

長長的嗓聲將歇時,我用了力道撥動兩條琴弦,弦音讓詞意樸實清純,果然,掌聲響了起來,綿綿不絕。我瞧見李公子傾身點著頭,輕輕拍著掌心,表情舒展愉悅,我心裏就有了底了。

蓮兒望了我一眼,也會了意,在掌聲中拉高嗓門:「歌盡桃花扇底風。」眼神轉向李公子,李公子還輕輕拍著手心,蓮兒向我微微點頭,烏黑的眼睛更亮了。

這時,樓板有了聲音,有個老人上樓來了,慢慢地走到最後一個桌前,落了座,喝了口茶後,將碗慢慢放回桌上,遠遠地,我瞧見老人嘴邊有塊紅色胎記。

這時,竹片聲又響了起來,清脆悅耳,蓮兒微微彎腰,黑眼睛隨著手指,望向前方,待竹片聲將逝,我急促撥動琴弦,琴聲還在高處,蓮兒就唱了:「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這時,場子悄無聲息,村民的眼睛都望向台上,趁著瞬息空閒,我瞥見李公子手掌撐著下巴,靜靜等待詞曲尾聲。這時,蓮兒揚手敲了兩聲竹片,接著唱了:「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沒等歌曲結束,全場已響起掌聲,我瞧見李公子挺直身子,雙手不停地拍著,我心裏踏實了,人們心底終究存有善心的。

掌聲中,李公子趨前走來,雙手抱拳向我作揖,滿臉笑著說:「難為大師把拙詞抬高了境界了。」

我也笑著說:「望能應了公子詞裏心意,爾後公子有了新詞,還望賜予老朽彈唱,不僅村人有了耳福,還能昇華咱父女小技。」

瞬間閃過一念,想起了後座那老人,向遠處望去時,桌上已空無一人,只剩那茶碗還靜靜地坐在桌上。

第二天,當我們的馬車攀上了鹿鼎山時,太陽才從薄霧裏露了臉。駕車的漢子把馬車停在大槐樹下,抓起脖上的毛巾擦汗,指著遠處說:「大爺,您瞧。」

我們下了馬車,蓮兒抓著我的臂膀,往遠處望去,只見一群人不停地揮著手,一陣風吹來,她指著山下那群人,興奮地說:「阿爹,您聽見聲音了嗎?」

「那村人瞧見我們了,唱著迎賓歌呢!」駕車的漢子說著。

我轉過頭時,他已站在槐樹下,正往馬兒脖上沖水,惹得那馬兒不停搖著兩片大耳朵,水珠噴滿了背上,馬兒舒暢地仰起脖子嘶嘶叫了兩聲。

駕車的漢子喊著:「大爺,你們喝喝水歇會兒。」

兩隻小鳥輕巧地飛上了馬背,幾片槐樹葉在風中緩緩飄落,我們又上了車,馬車就慢慢滑動了起來。

「大爺坐穩了,下山只半個時辰就到那村莊了。」

搖晃中,從車窗望出去,只見綠色一片,一抹黃色,一塊塊褐灰色,馬車輪子快速滾動著,野草味隨著風進了車裏。駕車漢子一面喊著:「大爺安心,這馬兒腳勁夠,也懂韁繩的意思。」

我趁著馬車搖晃中打了個盹,當我睜開眼皮時,那抹黃色變成了一片廣場,那塊褐灰色可是層層疊疊的瓦屋,綠色就是眼前的一片正待萌芽的翠綠的小麥田。

此刻,麥芽清香瀰漫廣場。蓮兒用力搖著我的手臂:「阿爹,我們到了村裏了。」

我們下了馬車,一群男女村童唱著歌向我們擁了過來,紅潤的臉龐堆滿了純樸的笑容,幾個小女孩拉著蓮兒衣襟,蓮兒跟著走進村童群裏。一時,純真的童聲,古樸的歌兒,環繞群山間。

抬頭看著山坡上層疊的村屋,我渾身融入那曲調韻味裏,內心充滿純淨的喜悅,有了回家的感覺,回到那遠古的家鄉。我掏出袋裏紙筆,記下幾個特殊味兒的音符,喚了聲蓮兒,歌聲裏蓮兒轉過頭來,我在嘴邊比了個吹笛的手勢,蓮兒在村童群裏遠遠地點著頭。

我走向一邊的涼亭時,笛聲已從歌聲裏響起,遠遠瞧見亭裏一位村人向我招手,親切喊著。

是村裏長者:「老弟快來喝碗山茶。」

我走過去坐在石椅上,接過長者手裏陶碗,喝了一口,感覺全身清爽,轉頭往那高大松樹下的馬車望去,駕車漢子正坐在石頭上,埋頭吃著碗裏的東西。

我又喝了口茶,向著村長者:「老哥哥,這山茶好喝,夠味兒。」

長者摸著下巴長鬍鬚:「山上採的茶,村人自個兒烘焙的。」

這時,聽見笛聲在歌聲裏響亮著,我捧著碗問村長者:「老哥哥,那童兒們唱的歌兒我可不曾聽過,有古老韻味,聽著好似回到久遠的故鄉。」

長者望著那群孩子,緩緩說著:「都是祖輩傳下來的歌,唱了好幾代好幾代了。」

這村長者瞇著眼,望向青綠遠山:「咱們這村裏十年八年沒見外人來過,老弟,您從哪來的?」

我輕拍他的手背,右手遙遙指著前面山頭:「攀過那座大山,就能看見山腳下汪洋一片村莊,那裏可熱鬧了。」

孩子在群山環繞的廣場上跑著唱著,歌聲忽遠忽近。一隻小白兔咬著綠葉子跑過亭前,另一隻豎起兩片白耳朵跟在後面,追著風兒,都鑽進了草叢裏了。

這時,一個童子端著盤子跑了來,將盤子放石桌上,嘻嘻笑著跑開了。

「這是麥棗甜糕,嘗嘗,攀山越嶺跑了大半天,肚子也餓了,儘管吃吧。」

我拿起糕子,一口咬了半塊,含嘴裏待嚐嚐味道,糕子已溶進了肚裏:「麥味兒好濃,不一樣的糕子,老哥哥您也吃啊。」

我轉過頭瞧向那棵大松樹時,駕車漢子已大口大口吞著麥棗糕了。

那邊松樹下,駕車漢子抱著一大把青草放馬兒腳邊,一會,又提來了桶水,然後向我們走來,遠遠喊著:「大爺準備準備了,待馬兒吃飽了,喝夠了水,就回程了,我們得趕在太陽下山前回到客棧,摸黑趕路馬兒會慌張。」

遠處村童的歌聲傳到了涼亭裏來,古樸的音調,讓我想起那久遠的山谷裏的琴聲,看著眼前村長者,腦際浮上那白髮老頭兒臉上的紅色胎記。◇(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