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誇張,這間房間大概比我的公寓好上七到八倍,面積也差不多。右手邊有一排貼著鏡子的衣櫥,房間一側擺著沙發,另一側是化妝桌,中間夾著一張巨大的雙人床,寬廣的雪白床單平坦又整齊,極為誘人。

但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房間本身──雖然也夠驚人了──而是房內的光線。離開人工照明的狹窄走廊,從對面陽台門流瀉而入的陽光令人睜不開眼。透白的窗簾在微風中擺動,我看到陽台滑門開著,馬上鬆了一口氣,彷彿緊繃的胸口突然鬆開。

沒必要假裝我不驚豔,因為我非常滿意,尤其是那張床,簡直尖叫著邀請我撲上去,睡上三十到四十個小時。

但我現在不能睡。如果睡了,我可能就醒不來了,今天晚上可不能缺席。我也許能跳過未來一周的某些活動,但我非得參加今晚的晚餐和說明會。今天是啟航第一天,每個人都會忙著交換聯絡資訊,建立人脈。假如錯過了,我會嚴重失分,永遠趕不上其他人。

於是我忍住呵欠走到陽台上,希望新鮮空氣能使我清醒一點,否則每次我停止移動或說話,尾隨的倦意似乎就會一擁而上。

陽台很舒服,一如想像中高級遊輪的私人陽台。陽台圍欄是玻璃,所以坐在房間裏,幾乎可以想像自己和大海之間毫無阻隔。陽台上有兩張椅子和一張小桌子,依照出航的季節,旅客晚上可以坐在外頭,欣賞午夜的太陽或北極光。

我站在陽台上,看遊輪從標出航道的綠燈、紅燈之間,緩緩駛出海港。我們離開港口高牆的保護,進入北海。平穩拍打的海浪也轉為深海劇烈起伏的浪濤。我感到船身的搖擺也跟著改變。

海岸線逐漸退去,赫爾港的建築退縮成地平線上的突起,然後變成隨處可見的一條黑線。我看著陸地消失,想起了男友,還有我搞砸的一切。口袋裏的手機感覺好重,我拿出來,希望離開英國收訊範圍前,能接到他的訊息。再見,祝妳好運,一路順風。

然而甚麼都沒有。收訊少了一格,又少了一格,我手中的手機依然寂靜無聲。英國海岸消失在眼前,周遭只聽得見海浪的撞擊聲。

***

有錢人連淋浴間都比較好。

水柱從各個角度沖擊按摩我的身體,一會兒後,我已難以分辨身體和水柱的分界點。

我洗了頭髮,刮了腿毛,最後站在水流下,眺望海洋、天空和盤旋的海鷗。我沒有關浴室的門,這樣才能越過大床看到陽台和外面的大海。這樣的感覺……嗯,說實在話,真不錯。我想這房間要價不管是八千英鎊還是多少,總要有點價值吧!

這時我聽到一個聲音──在猛烈的水流外,有個不明顯的微弱聲響,我說不出來是甚麼,但聽起來絕對來自房間裏。我的心跳稍微加速,但我保持呼吸穩定,睜開眼睛,準備把水關掉。

沒想到一睜眼,我就看到浴室門朝我晃來,彷彿有人伸手迅速準確把門推上。

門砰的一聲關上,頂級材料做的沉重門板發出紮實的碰撞聲。我獨自站在潮濕、悶熱的黑暗中,水柱打擊著頭頂,心臟怦怦作響,連船的聲納都能偵測到我的心跳。

除了耳中嘶吼的血流,以及澎湃的淋浴聲,我甚麼也聽不見。除了淋浴間數位控制器的紅色光源,我甚麼也看不見。

該死,該死。為甚麼我沒有從裏頭把艙房的大門鎖上?

我感到浴室的牆壁朝我逼近,黑暗似乎要將我吞噬。

我告訴自己,別、緊、張、了。沒有人要傷害妳,沒有人闖進來。搞不好只是女僕來鋪床,或門自己關上了。別,緊、張、了。

我命令手去摸控制器。水先變得冰冷,又變得滾燙,害我驚叫一聲,踉蹌後退,腳踝撞到牆壁。不過我終於找到對的按鈕,關掉淋浴,然後摸索走到燈的開關旁邊。

燈亮了起來,無情的亮光灌滿小房間。我盯著鏡中我的倒影──蒼白如骨,溼透的頭髮貼在頭上,像《七夜怪談》的女鬼。

該死。

以後都會這樣嗎?難道我從地鐵站走回家,或沒有男友陪伴一個人在家過夜,就會恐慌症發作嗎?◇(待續)

——節錄自《10號艙房的女人》/ 遠流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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