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國風.邶風.擊鼓》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1)。

土國城漕,我獨南行(2)。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3)。

不我以歸,憂心有忡(4)。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5)。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7)。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8)。

1.擊鼓其鏜,踴躍用兵:鏜,《康熙字典》:「音湯。【說文】鐘鼓之聲。【詩.邶風】擊鼓其鏜。【傳】鏜然,擊鼓聲也。」踴躍,音勇悅;形容軍威振奮貌。用兵,古代的經學家有兩種釋義,筆者認為兩種均可取。第一,使用兵器(「兵」指兵器);第二,指治兵、出兵作戰。這兩句的大意是:擂鼓聲聲壯軍威,官兵手執兵器準備上戰場。

2.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土,土功;指治水或大興土木、建造宮殿等工程。《尚書.虞夏書.皋陶謨》:「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1]」國,國都;指當時衛國的國都,今河南省淇縣一帶。城,築城。漕,漕邑、漕城;今河南省滑縣一帶。「土」與「城」都是名詞當動詞用。這兩句的大意是:(諸侯)州吁發動大規模徭役在國都大興土木,又在漕邑築城牆,而我卻被徵兵隨著軍隊南行。

本詩的首章四句有很多內涵,而且與周禮的相關規定是對應的,筆者將在賞析中解釋;「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其中有一個言外之意是說:別人都在國內勞役,而我卻要隨著軍隊去打仗,打仗可是會死人的。

3.從孫子仲,平陳與宋:從,跟從。孫子仲,公孫文仲,衛國的大夫官,字「子仲」。平,和、和好、聯合;《左傳.僖公十二年》:「平戎於王(讓戎人與周襄王和好)。」這兩句的大意是:部隊跟隨公孫文仲大夫出征,又與陳國及宋國的軍隊會合(實際是先到宋國再到陳國,因為寫詩押韻的關係,所以把陳國放前面了。)周制,中大夫可帶一個師的兵力,《周禮.夏官司馬.敘官》:「二千有五百人為師,師帥皆中大夫。」

據筆者考證,衛國的軍隊與陳國、宋國、蔡國約好,在陳國的宛丘一帶(今河南淮陽縣)會合,聯軍從那一帶攻入鄭國,進攻的路線剛好到達鄭國國都(現今河南新鄭市)的東門。《左傳.隱公四年》:「故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圍其東門,五日而還。」

4.不我以歸,憂心有忡:「憂心有忡」即「憂心忡忡」。這兩句大意是:(東門之戰後)公孫文仲大夫還不讓我們回國,我們心裏都很擔憂。

東門之戰無功而返,因為聯軍無統一指揮,哪一國都不想率先攻城,結果圍了五天,因為給養不足,聯軍灰溜溜的返回陳國。但公孫文仲大夫還讓我們衛國的軍隊駐紮在陳國,不讓我們回衛國。因為想家,而且又不知道還要不要打仗,所以軍隊的士兵都憂心忡忡。

5.爰居爰處,爰喪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爰,音袁;兩個「爰」既是語氣助詞,又有「更換、改變」(居處)的意思。《尚書.盤庚上》:「我王來,既爰宅於茲(既然遷徙到此處建住宅),重我民,無盡劉。」「居處」是個詞組,也可以分開來用。喪,丟失。下,本詩指樹林的那一端。《說文》:「下,底也。」「于林之下」本意是「樹林的底下」意即「樹林的那一端。」古代行軍時,有「遇林莫入」的說法,一般情況下都是繞過樹林行軍。

這四句的大意是:(回到陳國聯軍的原先駐紮地)因為我們(衛國軍隊)的駐紮地被換來換去,結果在換駐地時我把馬匹弄丟了。我找了很久,終於在樹林的那一頭找到了。

本詩的第三章是為了呼應上一章的「憂心有忡」,因為駐紮地被改來改去的,而我又憂心忡忡,所以在換駐地過程中甚麼時候丟的馬匹都不清楚。

6.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契,音器;本意指符契,因符契相合為正確狀態,「契」在本詩中指「合、契合」。闊,本意為疏遠;本詩指離、分離。《說文》:「闊,疏也。」說,本意為談說;《說文》:「說,釋也,一曰談說。」因為古人的觀念中,人說話要講信用,即「言而有信」。所以「成說」意即「成其誓約或約定」;朱熹《詩經集傳》:「成說,謂成其約誓之言。」

戰場上無論生死,我們都不離不棄;我與你們在此約定了。(周制,軍隊五人為一伍,這是同伍的士兵在上戰場前的立下的誓約,大家要相互扶持,同生共死。)

7.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偕老,同生死。在古漢語中,「老」可以表示「死」的意思,又可以表示「活很長時間」的意思;因此,「老」在本詩中是一字多義,代表了生與死。所以「偕老」即「同生死」。

這兩句詩的意思,孔穎達《毛詩正義》的釋義很接近當時的情況:「正義曰:〈大司馬〉云:『五人為伍。』謂與其伍中之人約束也。軍法有兩、卒、師、旅,其約亦可相及,獨言伍者,以執手相約,必與親近,故昭二十一年《左傳》曰:『不死伍乘,軍之大刑也。』是同伍相救,故舉以言之。」這是說《周禮.大司馬》有規定「五人為伍」,這是古代軍隊中的最小單位。這五人在戰場上排兵佈陣時在一起,平時駐紮時也在一起,所以這五人最親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指同伍的五位士兵在大戰要來臨之前,大家執手相約立下誓言,在戰場上要相互扶持,並同生共死。

8.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于嗟,感嘆詞。闊,疏遠、逃離;《說文》:「闊,疏也。」洵,音尋;音義通「恂」,誠實,誠信。《說文》:「恂,信心也。」這四句的大意是:(指同伍的士兵)你為甚麼逃離戰場啊!還讓不讓我活了啊!天哪!你們為甚麼不講誠信啊!我也不講信用了。(「不我信兮」詞意順序為「我不信兮」。)

戰鬥打響了,由於衛國的軍隊士兵軍心渙散,與鄭國的軍隊一觸即潰,同伍的士兵在生死關頭根本就不記得戰前的約定「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逃跑的時候還要互相責備,「于嗟洵兮,不我信兮」意即「是你們先不講信用逃跑的,所以我也不講信用了,我也逃跑了。」

(未完,下周三續)

[附註1] 《尚書.虞夏書.皋陶謨》:「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這是大禹的自述。講大禹治水的時候,曾經三過家門而不入。第一次大禹經過家門時,聽到長子夏啟的哭聲,他才知道自己有兒子了。「予弗子」意即「我都沒時間進家裏給兒子起名字」。古代凡嫡長子出生時,必須父親給兒子起名字,而且有專門的一套禮儀。「惟荒度土功」意即「由於當時治水工程等事項在關鍵時候」;「荒度」即「加大治水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