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國風.邶風.擊鼓》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

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

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擊鼓〉這首詩所講述的故事,發生在(魯)隱公四年(公元前719年)。這件事情孔子的《春秋》中有記載,《春秋三傳》也有較詳細的記載。

公元前733年(衛桓公二年),因為同父異母的弟弟州吁在國內驕奢淫逸,衛桓公罷黜了他,州吁逃到國外不敢回國。公元前719年春二月(衛桓公十六年),姬州吁帶了一些衛國的浪人,從國外潛回衛國,策劃並殺害了他的同父異母的兄弟衛桓公(姬完),自立為君。

筆者考證發現,州吁之所以在十幾年後敢回國殺兄篡位,是因為衛莊姜去世了,而衛桓公在服喪期間。衛桓公既不是衛莊姜親生,也不是衛莊公再娶的二夫人厲媯所生,而是厲媯陪嫁的妹妹戴媯所生,但衛桓公卻是衛莊姜從小養大的,因為其生母戴媯很早就過世了。衛桓公是個孝子,他事衛莊姜至孝。衛莊姜去世後依禮與衛莊公合葬,衛桓公就在父母親的墓地旁邊結了個草廬,只要國都中沒有大事需要處理,衛桓公都在草廬中守喪(必須守三年喪)。而州吁正是利用了這個機會襲殺了衛桓公。還好當晚衛桓公的另一個同父異母弟弟姬晉(公子晉[2])不在,不然連姬晉(衛宣公)也要被殺。(第二天消息傳出後,姬晉被人護送到刑國避難。)

州吁殺兄篡位後,衛國經歷了近兩個月的內亂,以前受桓公重用的官員紛紛辭職,而州吁也拉攏了一些原來不受重用的官員,才勉強坐上國君的位置。衛國人很無奈,不想被其它諸侯國吞併,不能一日無君,也不能隨便找一個人來做國君。公子晉又在國外避難不敢回國,所以只能由州吁上位。此時如果衛莊姜還在世,州吁即使能在野外殺得了衛桓公,也過不了衛莊姜這一關,因為衛國人非常尊敬衛莊姜,特地寫了〈碩人〉的詩篇讚美她,國都的內城宮殿有常規軍隊保護她。而且齊僖公也不會看著自己的親姐姐被小輩欺負不管。衛桓公若是衛莊姜親生兒子,他被殺,齊僖公一定會替自己的外甥報仇。衛國內亂的時候,連郕國這麼小的國家都敢派兵來衛國打秋風[3],齊國卻沒絲毫動靜,這就印證了中國的一句俗話:人在情在,人走茶涼。

春秋時期,各諸侯國為甚麼都喜歡跟魯國和齊國等大國聯姻呢?一個是為了攻守同盟。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這些大國國君的嫡生女兒,她們都繼承了一整套非常完善的培養子女的方法,讀者可參考〈綠衣〉這首詩篇的賞析。而衛莊公之所以讓衛莊姜把姬完(衛桓公)當親生兒子培養,就是因為衛莊姜是齊國國君的嫡長女,她有完整的周禮方面的傳承。

州吁因為是衛莊公的寵妾所生,從小沒有得到正統的培養,後來又在國外流亡多年,所以他不懂得如何治國,他執政之後所做的大事,基本上都是跟周禮的規定相違背的。而這首詩也是孔子以當時衛國的士兵口氣寫的。

據《左傳》記載[4],州吁篡位後,他急於得到周邊國家的認可,又想得到衛國人的承認。就藉口衛國之前的國君跟鄭國有仇怨,要跟鄭國打仗;州吁想:打個大勝仗,這樣可以得到周邊諸侯國及衛國老百姓的認可。因此州吁派人去跟陳、宋、蔡三國關說,許諾由衛國出錢、出糧,四國一起討伐鄭國。孔子在《春秋.隱公四年》中特地說出了此事件的月份:「夏,(魯隱公)公及宋公遇於清。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左傳》則有更詳細的記載。

州吁在夏曆的春二月殺害了兄長篡位,經過一個多月的內亂,坐上國君位置,州吁就在衛國發動大規模徭役,在國都大興土木,又在漕邑築城牆(土國城漕)。並開始在國內徵兵,準備與宋國、陳國、蔡國的軍隊一起討伐鄭國。詩中的「我獨南行」是講孟夏這個月,而出兵的時候已經到了四月末了。

根據周禮的規定,這個月不管是「踴躍用兵」還是「土國城漕」都是違背天時的做法。《禮記.月令》:「(孟夏)是月也,繼長增高,毋有壞墮,毋起土功,毋發大眾,毋伐大樹。」這幾句話的大意是:從孟夏開始的這個月,莊稼及草木正在茁壯增高,不要使它們有所毀壞。不要大興土木,不要徵發大規模的百姓,不要砍伐大樹。

「土」即「土功(大興土木)」,「城」即「築城牆」,需要徵集大規模的徭役,蓋房子等也都需要砍伐大樹。「踴躍用兵」更是要徵用很多青壯年百姓。

我們將本詩的第一章四句與《禮記》的相關規定一對照,就會發現,沒有經過諸侯夫人從小正統培養的州吁做了一件多麼傻的事啊,簡直是跟周禮的規定對著幹。孟夏四月,天子及諸侯國君要做甚麼事,官員及老百姓要做甚麼事,《禮記》中有詳細的規定。

還不止這些,四月末五月初,從衛國國都出發,經過宋國再到陳國的宛丘一帶(今河南淮陽縣)會合;四國聯軍從那一帶攻入鄭國,並包圍了鄭國國都的外城東門,此時已經到了季夏的六月初。而《禮記.月令》對這個月也有相關的規定:「(季夏六月)不可以興土功,不可以合諸侯,不可以起兵動眾,毋舉大事,以搖養氣。」這段話的大意是:六月,不可以大興土木,諸侯國不可以合縱會盟,不可以起兵動眾,不要發起大規模徭役,以至於動搖了天地間的生養之氣。

《禮記》還特地說明了原因[5]:不要過早地用徵發之令驚擾民眾,以至於妨害土神的工作。這個月雨水充沛(五月份必須向上天祈雨才有),土神將於此時成就農事,如果發動大規模的徭役就會遭到天災(根據原文翻譯)。

夏季是最忙的時候,一年想要有個好年景,夏天要做很多事情。州吁自己不懂得治國,沒有一點兒王者風範,就想兵爭天下,結果不僅害了衛國的老百姓(家鄉的田地無人照料),還拖了其他三國的人下水,讓這三個國家也勞師動眾,全國的糧食收成都受影響。

國與國之間的戰爭,最重要的是「天時、地利、人和」,失去了「天時」及「地利(四國聯軍客場作戰)」,此戰不用打就是輸的。所以《左傳.隱公四年》記載此戰:「故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圍其東門,五日而還。」古代打仗,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四國聯軍的糧草全部由衛國人在戰前就承諾提供的。這場戰爭,衛國付出這麼多,還影響了本國莊稼的生長,結果什麼都沒有撈著,四國聯軍灰溜溜地返回陳國駐紮。

(未完,下周三續)

[附註2]周朝時期,與諸侯國國君同姓的貴族子弟尊稱為「公子」。「公子」意即「公侯的兒子」,還有一些上卿的嫡子也稱為「公子」。衛莊公有三個兒子,其名字分別為「完」、「州吁」、「晉」,都不是嫡生。登基之前史書一般都稱其為「公子完」、「公子晉」,如果登基才改稱呼。州吁由於是地位最低的小妾所生,又殺兄篡位,所以《左傳》及《史記》的作者都不稱其為「公子州吁」,而是直呼其名。

[附註3]《左傳.隱公五年》:「衛之亂也(衛國內亂時),郕人侵衛,故衛師入郕。」這是講衛宣公姬晉上位後,馬上派兵到郕國報仇。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擂鼓聲聲壯軍威,官兵手執兵器準備上戰場。州吁之前已經發動大規模徭役在國都大興土木,又在漕邑築城牆,而我卻被徵兵隨著軍隊南行。

[附註4]《左傳.隱公四年》:宋殤公之即位也,公子馮出奔鄭,鄭人欲納之。及衛州吁立,將修先君之怨於鄭,而求寵於諸侯以和其民,使告於宋曰:「君若伐鄭以除君害,君為主,敝邑以賦與陳、蔡從,則衛國之願也。」宋人許之。於是,陳、蔡方睦於衛,故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圍其東門,五日而還。

[附註5]《禮記.月令》:「毋發令而待,以妨神農之事也。水潦盛昌,神農將持功,舉大事則有天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