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天 宋 晏幾道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依稀記得當年妳穿著華麗的舞衣,從長長的水袖裏伸出纖纖玉手,情深意濃的捧著酒杯,殷勤的勸酒。癡迷如我,又酒逢知己,當然不推辭也不惜一醉,更不怕臉紅的拚命痛飲著;那天晚上,妳在楊柳圍繞的高樓中,翩翩起舞;在搖動繪有桃花的團扇時,緩緩而歌。這絢麗而歡樂的場面,一直持續到月落風定方才止歇。自從別離之後,我總念念不忘這段歡樂的過往,多少回作夢與妳歡聚在一起。想不到,今夜我倆突然有這麼個機會,彼此相對而坐,讓我又驚又喜,反而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所以我不由自主的頻頻舉起銀燈照了又照,生怕這又是一場夢幻而已!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刻畫的是徹夜不停的高歌酣舞:月亮本來是掛在柳梢上照徹樓中的,這裏不說月亮低沉下去,而說「舞低」,便指明是歡樂把夜晚消磨了;桃花扇是歌舞時所用的扇子,這裏不說歌扇揮舞不停,而說「風盡」,也就是表明唱的回數太多了。這一組名句,受到後世無數文人的稱頌,它不僅對仗工整,風格潤秀,自然新奇,同時還有柳綠、桃紅的色彩對比;歌與舞的才藝輪替以及自然界風、月的流動與挪移。這些形式美的描繪,極盡雍容華貴之能事,而意境又如隔著一層薄霧,恰似李商隱的無題詩,似現又隱,若有還無,給予欣賞者無限玩味的空間與想像力的豐富拓展。 

五十多年前就讀初中的我,初次認識了這一組名句,到如今年華逝去再次咀嚼,體會之意境與情趣自是大相逕庭。雖然我實際觀看那些文藝、舞蹈表演的次數並不多,但從電視或電影裏卻欣賞了不少。西方以芭蕾舞最具代表性,最常表演的就是「天鵝湖」。舞者頭上戴著白羽裝飾的頭冠,白紗製的或長或短的「蓬蓬裙」,修長的雙腿套上白色的長襪,腳上著的是一雙一墊腳尖就能挺立的特殊舞鞋,隨著劇情舞動雙臂,雙足交互彈跳,或獨舞或群舞,或撐起一人身軀……。只感到除了手臂、雙腿的動作與足尖的跳躍之外,就沒啥想像的張力了,總顯得單調與薄弱了點。 

而東方,尤其中國古典歌舞,除了舞步帶有武術的路子之外,舞衣的多元與多彩,讓人目不暇給。特別是服飾上的配件,如長袖、雲肩、廣袖大衣、軟帶和纏繞於身,隨風飄於地的披帛以及身披或手執的長長錦帶、素綢……等等,這一部份,不僅僅是裝飾而已,它們隨著舞者的肢體動作所展現的,是引領觀賞者的「象外之象」與「情外之情」。再加上琳瑯滿目的手、腳、髮上的各種飾物,甚麼「金步搖」、「玉搔頭」(玉簪)、雀釵、翠翹……隨之搖曳所帶出來的聲響,更引人產生共鳴和綺思遐想。 

這些中國古典舞豐富的內涵,引發我無限的聯想和思緒遄飛的空間,基於此,再來細品這組名句:藕臂輕揚則水袖上下飄動;柳腰款擺而頭上的簪釵危顫;蓮步輕移就裙衩緩緩開合;回眸一睇而美目悄悄流盼;那精心打理的「雲鬢花顏金步搖」和翠翹頭飾,隨著舞步搖晃不停;那手環、腳珮不時叮噹脆響……這舞姿、這韻致、這四處飄飛的絲帶、這配合得宜的金玉聲籟、這整體律動的美,組成了多元性的線條美——左右搖晃、前後擺動、四周打轉、上下飛旋,在輕重緩急的舞步中,在時刻變換的動作裏,揚起了大小不一的各種動態線條。這一切所營造出的氣氛,所帶動起的氣流,處處是美,刻刻迷人。 

舞累了,停下腳步,輕搖紈扇,於是從扇子底下生起陣陣輕軟的微風,隨即輕啟朱唇唱將起來,那黃鶯出谷似的嗓音,時而昂揚,繼而歡暢;時而低訴,再而泣血。一曲既罷,習習的扇底風,伴著輕輕的換氣聲,酡紅的雙頰滲出微微的汗珠……

就這麼樣的舞至月低西斜;就這麼樣的唱到扇止風停。就這麼樣的如行雲流水般的舞衣霓裳,配上輕盈舞姿、妙曼歌喉;就這麼樣的柔軟飄忽、乘風欲飛的將人帶入飄渺、空靈、美輪美奐的仙境。 

就這麼十四個字裏,言簡意賅的蘊含著這麼些我獨自體會出來的意象、情境與動態。它不像一幅固定的圖畫,而像一幕電影,剎那閃現又化為烏有。文學與藝術意境是可以相通的。蘇軾說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這就是說,讀詩時彷彿在欣賞一幅畫,而觀畫時又好像是吟誦一首詩。我們在讀古人詩詞時,不但常是如同觀畫,而且有時彷彿是在欣賞一部電影或聆聽一曲樂音,那聲音的諧美,帶給人的感染力是非凡的;那豐富的內蘊與意涵,就像電影導演運鏡的用心,所帶給你心底深處翻湧不已的觸動相同。 

這一組名句,光這麼十四個字,就能引發出如此多層次的想像空間與優雅意境,這就是我們中華民族神傳文化的精髓。管它是「脂粉氣」也好,「歡場中的場景」也罷,但這字詞的優美、對稱,音律的諧和無礙,就是弄不懂它所表達的內涵、意境,光從字面上讀來,你就不由傾倒了。所以只有中國神傳文化的方塊字,才有這麼迷人的風采;才有這麼耐人尋味的無窮魅力;才能如此讓人心甘情願的投身其中浸染、沉迷而無法自拔,日夕把玩、時刻咀嚼、涵泳其間而不覺厭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