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的父子文學家不在少數,詩歌有曹操和曹丕、曹植兄弟,文章有蘇洵和蘇軾、蘇轍兄弟。詞也不例外,在宋代名聲最大的就是「大小晏」了,也就是晏殊和晏幾道父子。晏殊是一位才高德韶的宰相詞人,他的小兒子晏幾道青出於藍,被譽為宋朝創作小令的第一人。

這位小晏公子,說來和《紅樓夢》裏的寶二爺倒有幾分相似,都是生於富貴溫柔鄉的「痴兒」。他詩詞寫得深婉穠麗,卻不喜歡仕途經濟;有一批紅顏知己,卻不愛和達官貴人結交。後來家道中落,他也飽嘗盛極而衰的人情冷暖。

性情孤傲的晏幾道,就把一片真心寄託在紅顏知己和詞曲上。誰知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那些歌兒舞女也一一離他遠去。不知度過了多少個魂夢悠悠的夜晚,晏幾道只盼著能和知己們重聚。當有一天,他真的和一位佳人意外重逢,反倒懷疑自己又在作夢了!

帶著欣喜和感慨的複雜情緒,晏幾道寫下了一首深情款款的《鷓鴣天》:

「彩袖殷勤捧玉鐘。

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

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

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釭照,

猶恐相逢是夢中。」

鷓鴣是一種在古詩詞中出現頻率很高的鳥類,因為它的叫聲聽上去很像「行不得也哥哥」,常常牽動人的離情,從而成為古詩詞中哀怨悲愁的象徵。這首詞既然叫「鷓鴣天」,大家想想,這首樂曲聽上去就像滿天鷓鴣的悲啼聲一樣,該是多麼悽愴傷感呀!晏幾道恰恰選用這個詞牌填詞,歌詠了自己和心愛女子久別重逢的情景。

詞的上片,詞人用濃墨重彩的筆調,回憶了當年和佳人相會時觥籌交錯、歌舞昇平的歡樂生活。「彩袖殷勤捧玉鐘」,彩袖代指身著彩色舞衣的美麗女子;玉鐘,指玉質的珍貴酒杯。捧的動作,表現出女子的溫婉儀態;殷勤,又流露出女子的綿綿情意。全詞從兩人交往中最美的一刻作為切入點,表現詞人對往事的眷戀之深。

唐代仕女俑(公有領域)
唐代仕女俑(公有領域)

這位美麗而多情的女子,溫柔地向詞人頻頻勸酒。詞人感動之際,也只能「當年拚卻醉顏紅」了。拚卻,是心甘情願的意思。這句是說詞人當時開懷暢飲,甘願醉得滿面通紅,回報佳人的美意。這兩句包含絢爛的色彩和精美的器物,又用「殷勤」「拚卻」描繪兩人的情態。詞人用這些美麗的人和事,烘托出過往生活的美好,因而它們逝去時,才更讓人留戀和悵惘。

接下來兩句是全詞妙句。「舞低楊柳樓心月」,是說女子翩翩起舞,直到掛在樹梢、照進樓心的月亮漸漸西沉。月亮的位置從楊柳到樓閣再到西沉,以空間的變換暗示時間的流轉。「歌盡桃花扇底風」,是說她歌喉宛轉,一直唱到無力搖動手中的桃花扇,形容歌唱時間之長。桃花和風都是虛景,詞人用扇子不再搧風暗示宴會的結束。

短短十四字,竟然包含了歌、舞、楊柳、樓、月、桃花、扇、風等時空交錯的八個意象,描繪出一場唯美奢華、如夢如幻的酒宴。而且這兩句對仗工整,語言流暢自然,充份展現詞人駕馭文字的功底。

下片詞人從回憶回到現實,歌舞停歇,佳人離散,只剩下詞人獨自神傷,回憶往事。「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自從分別之後,詞人總會想起兩人在酒宴上的甜蜜時光,不由地魂牽夢縈,一次次在夢中幻想著重逢的情形。然而午夜夢迴,發現一切都是虛幻,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那「幾回魂夢」的追問,更表現出分離之久與思念之深。

與上片的穠麗風格不同,詞人用近乎白描手法抒寫相思之情。或許是精誠所至,命運終於安排了他和佳人的一次意外重逢。「今宵剩把銀釭照」,剩,通「儘」,只管的意思;銀釭,即銀燈。詞人驀然見到日思夜想的佳人,猶自不敢相信,只管舉著銀燈仔細端詳佳人,確認她就是當年能歌善舞、溫柔勸酒的彩衣女子。

結局「猶恐相逢是夢中」,明確道出相逢之事,說明「銀釭照」的原因。因為經歷了一次次的夢迴,一次次的失望,等到夢中人真的出現在面前時,反而誤以為自己置身夢中,所以要一遍一遍地確認。前兩句夢中懷人,似實而虛;後兩句在燈下重逢,似虛而實,生動地表現出詞人刻骨銘心的思念,以及不期而遇的驚喜。

圖為明‧唐寅《仿唐人仕女》(File Upload Bot/Wikimedia commons)
圖為明‧唐寅《仿唐人仕女》(File Upload Bot/Wikimedia commons)

這首詞描寫的是文學作品中常見的題材,卻以優美的辭藻和真切的情感,營造出似夢非夢的超然意境。我們在千年之後重讀經典,仍然能夠感受到詞中蘊含的濃情厚意,並為之深深感動。

詞人背後的故事

《紅樓夢》中說賈寶玉「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常用「痴兒」形容他。晏幾道的性格中,也有著名的「四痴」。同時代的文學家黃庭堅為他的詞集作序時談到,晏幾道在仕途連連受阻,卻不肯依附權貴,這是第一痴;寫文章自成一派,不肯利用它來加官晉爵,這是第二痴;花費千百萬去收藏書籍字畫,卻讓家人飢寒交迫,這是第三痴;寧可被天下人辜負,也從不記恨或懷疑他人,這是第四痴。

這四痴,構成了晏幾道真純而清高的秉性。晏幾道自幼聰穎多才,久負文名;由於父親的身份,朝廷中大多是晏家的門生故舊。原本晏幾道可以借助這些優勢,在仕途上平步青雲。但因為性情中的痴,他在父親去世後就不屑於追逐功名利祿,一生只做過一些小官,成了一名落魄書生。

平生痴絕的晏幾道,在生活中有風雅浪漫的一面。他有兩位知交好友,家裏蓄養了能歌善舞的家伎。平時他們三人喜歡聚到一處飲酒賦詩,席間晏幾道就能欣賞到家伎的歌喉和舞姿。其中,他和蓮、鴻、蘋、雲等歌女交好,每次創作新詞,就交付給她們演唱。久而久之,他們之間結下深厚的情誼。

但是到後來,他的朋友們不是重病在床,就是早已亡故,歌女們也被迫四處飄零。酒宴上的歡歌笑語,就像他顯赫的家世一樣,一去不復返了。所以晏幾道在詞中說:「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晏幾道的《小山詞》中有兩百多首詞傳世,主要是寫給這些女子的,並記錄了與她們交往的點點滴滴。《鷓鴣天》就是這樣一首詞,故事的佳人,或許就是她們其中的一位。

看上去,晏幾道的作品在風格和內容上比較單一。但是他的作品和那些宴會上一般的豔詞不同,晏幾道是把個人身世,以及對家族盛衰的感慨寄寓在其中的。

以《鷓鴣天》為例,上片回憶和歌女在酒宴相會的情形,選用了許多綺麗華美的意象,自成高華雍容的氣韻。這也是他早年錦衣玉食、珠圍翠繞的生活寫照。到了下片,晏幾道多次在夢中追憶往事,暗含著韶華不再、人生如夢的感觸。

在唯美的外表下,晏幾道的作品更寄託著感時傷世的蒼涼情懷。因而,他的詞就有了「清壯頓挫」的風格,堪稱詞中「大雅」(黃庭堅語)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