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我終於意識到,原來我壓根並不認識這位自以為熟識的老人。 

櫻花幾乎一瞬間全謝光了。我的京都生活正式邁入第二年。 

幫傭的女人又出現了。土田先生完全恢復了原先的開朗與元氣,那個蒼白沮喪的土田先生,彷彿和櫻花一起人間蒸發了。老先生一如往常,梳油頭穿西裝出門學跳舞、兇狠地指責傭人、課堂上妙語如珠,和學員們一起大笑。

我的生活變得異常忙碌,遇到土田先生的機會變少了,即使在門口偶遇,也只能匆匆打聲招呼,立即跨上鐵馬繼續東奔西跑。在那櫻花雨中的獨舞之後,就沒能再跟他講上話。

祇園祭隨著夏天到來。同學們跑到我房間換浴衣穿上木屐,大家準備上街去看山鉾(祭神的彩車)。眾人的單車一下子塞滿了土田公寓的停車棚,我穿著浴衣,去按土田先生門鈴,想知會他一聲。

許久不見的老先生探出頭來,臉龐盡是白色鬍碴,眼神恍惚得無法對焦似的,好像聽不懂我在講甚麼。就在這尷尬萬分的當下,老先生突然回神:「等一下啊。」

轉回屋子裏拿出一台相機,拉著穿著鮮豔浴衣的我們,一張又一張地合照。

始終跟房東處得極不愉快的日本同學伊萬里,見狀直呼不可思議:「妳房東真是開朗有元氣啊,京都怎麼會有這樣好的房東。」

隔天傍晚,土田先生將一疊照片交我分送給大家。從他笑咪咪的嘴角流瀉出來的,除了濃厚京都腔的話語和笑聲,還有濃濃的酒氣。「妳穿浴衣的樣子讓我想起我的女兒,真是個好孩子啊!只是嫁到九州,太遠了。」咦,您不是只有一個關係惡劣的獨生子嗎?但我沒把心裏的這句話問出口。

我就這樣站在房門前,足足聽完土田先生大半輩子的故事:十六歲就被抓去打仗了,戰敗後回到京都,又被送去立命館大學念美國文化、學英文,「好了解敵人文化」。接著是他兒子的故事,四十好幾了,沒結婚,年輕時因為討厭日本、討厭老爸,移民紐西蘭,混不好又回到京都,住在附近卻老死不相往來……最後又講回他自己,說他其實很忙碌,到處教英文、開教學學術會議、學社交舞……那個晚上,我終於意識到,原來我壓根並不認識這位自以為熟識的老人。

* * *

一月,下了幾場雪之後,我的遠距戀情越來越炙熱。我決心飛向美洲大陸。當我告訴老房東,過了這個春天就不續約,他只是落寞地看著地面:「又一個合約到期啦?妳也要走了?」

* * *

三月底的某個晚上,我正埋首綑綁著一箱箱行李時,門鈴響了。「宋桑!」老先生西裝筆挺的站在門前,身上散發出陣陣古龍水味。「一起去吃好燒吧!」土田先生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兩年前的約定。

面對一屋子收拾不完的行李,其實很不想出門,但想起他和兒子「老死不相往來」的故事,我還是和他一起去吃了晚飯。◇(待續)

──節錄自《京都寂寞》/大塊文化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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