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大的小沙彌還站在樟木平台上,背著雙臂,小和尚的光頭仰望天空,一襲褂袍飄逸膝前,滿身仙風道骨,如玉樹臨風。
一輩子看了那麼多藝術品,眼前這尊牛樟雕刻的小沙彌第一次讓我打從心裏感動,當視線從小和尚滑溜的光頭移開時,我警告自己要按捺住,可當藝術家遞茶給我時,卻仍然衝口而出:「李老師,這小沙彌您願意割愛嗎?」話一出口才覺得不必這麼文謅謅的,也不過是個鄉下刻佛像的師傅。

我端起杯子聞著茶香,眼光揣摩著他的神色,頃刻間,這位藝術家抬起頭來,眼皮還沾著微細木屑,視線穿過早晨黃軟的陽光直射過來,似乎要穿透我全身,卻一語不發。職業性的敏感讓我也跟著沉默著,體內的警覺細胞已武裝了起來,深怕心思露了餡,對方準要吊高價格的。

跟李老師第一次接觸就在如此詭譎的氛圍裏結束,開車回台北的高速公路上,不得不佩服藝廊老董的眼光,只憑一則全國美展得獎的報道,就判定了藝術家的水準。

第二天,小沙彌純真的神情仍然在腦際盤旋,我雖然忍下了內心的衝動,一個禮拜後,還是走進了李老師的工作室。

巴掌大的小沙彌還站在樟木平台上,背著雙臂,小和尚的光頭仰望天空,一襲褂袍飄逸膝前,滿身仙風道骨,如玉樹臨風。我趕緊藏起讚賞的神情,轉過頭去時,還好藝術家正端詳著雕刻中的神像。

「喝茶。」他拿起毛巾擦著手,向我走來,遠遠的,我看到木屑碎片隨著陽光飄落。當他落坐我面前,端起茶杯時,從射過來的銳利視線裏,這次我察覺到,還帶著一絲善意,讓我卸了心防,我又望了一眼小沙彌,湊近藝術家身旁時,有個聲音告訴自己要穩住心情,可在小沙彌面前仍然忍不住對他的讚賞,細聲的說:「這小沙彌刻得真好,拿到台北藝廊一定會有人喜歡,開個價吧。」

他只喝了一口茶,表情就凝住了,放下茶杯,指著那正刻著的神像,望著我緩緩的說:「除了人家要的神像外,其它的東西我從沒賣過。」以退為進是常用的手法,藝術家我看多了,誰不想多賣點錢。我指著那神像,顧左右而言他:「這刻的是哪位神仙?」他吞下嘴裏的茶:「莊裏人叫刻的觀世音。」我「喔」了一聲,裝著不在意的樣子,拿出手機對著小沙彌照了張相,端起杯子,將剩下的茶一口喝光,然後就告辭了。與李老師第二次交手,就在這樣的氣氛裏結束了,雙方還沒有交集。

回到台北,我直接去藝廊見老董,秀出了手機裏那張小沙彌照片,老董看了片刻,慢條斯理的沖了兩杯咖啡,將一杯放到我前面,自己端起一杯走到窗前,望了一會雲端的高樓叢林,啜了一口咖啡,轉身向我比出一根食指,說:「把它買下來。」

我差點沒把舌頭吐出來,那一刻,我除了佩服老董的眼光外,又加上了果斷力。

這種條件的談判對我來說太輕鬆了,我知道老董希望小沙彌盡快進到藝廊裏來,我也了解,這個任務攸關我在藝廊的前途。因此,第二天我早早就坐在李老師的工作室裏了。此刻,他正用心雕著那尊觀世音,身形、頭部都出來了,五官還藏在木頭裏。

一個男孩送來兩杯茶,藝術家一面用眼神跟我打著招呼,我也跟他點點頭,心裏向他說著,藝術家慢慢雕吧,給您帶好消息來了。待他放下刻刀走過來時,我喝了一口茶,望著那小沙彌,問他:「您想好了價格嗎?」他才拿起茶杯:「不是告訴你了,除了神像,其它的我從沒賣過。」我慎重的放下茶杯,充滿自信的,一個字一個字的笑著說:「我們老董答應九十萬元買您的小沙彌。」當然,我必須留著十萬元當籌碼。

哪裏知道,我的籌碼都沒用上,此時,藝術家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我看見他小心的把手裏的茶杯放回桌上,可仍然撞出了聲響,站起來轉身就往後院走去。片刻後,男孩跑進來為我添茶,告訴我:「師傅累了,今天休息了。」

看來藝術家生氣了,真的想不通,這價位應該不低了,或者,藝術家根本不喜歡錢。第一次遇到了引起我好奇的藝術家。

隔了幾天,走進李老師的工作室時,已不見小沙彌身影,只見男孩匆匆跑進來,向我說:「師傅一早就給觀世音菩薩開臉了,一整天時間不能有人打擾。」

我往裏走去,原來後院有個小天井,我站在窗前,瞧見李老師正坐在觀世音木雕前專心刻著,我轉身問男孩:「我可以站在這裏看嗎?」男孩又出去了,一會兒從天井的晨光陰影裏跑出來,向簷下的李老師咬著耳朵,李老師向我點頭招手,我趕緊揮手示意。片刻後,男孩端了一大碗茶進來:「師傅說,您願意在這裏當然歡迎,只是讓您枯等了,師傅又說,您要是累了可以隨意來去。」我向男孩笑著點頭表示感謝。

這時,我才發現那尊小沙彌木雕擺在一排桂花樹下的石砌欄杆上,幾個小孩正環繞小沙彌身旁,學著小沙彌仰頭的姿態嬉戲著,誰也沒敢接近工作中的李老師,一下子又都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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