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14日傍晚,江西上饒鉛山縣致遠中學高一學生胡鑫宇在校園裏消失。那年他15歲,入學才一個多月。106天後,2023年1月28日,他的遺體在學校旁邊一座糧庫的樹林裏被發現。按官方通報,那裏離他的宿舍直線226米。

2月2日,江西省、市、縣聯合工作專班召開新聞發布會,認定胡鑫宇是自縊死亡。驗屍結論裏有這樣一句,「胸腔、腹腔未見出血,各臟器在位無缺失,但均腐敗,睪丸未見損傷」。一份自縊案的驗屍通報,要專門向全國人說明死者的器官一個都沒少。這場發布會給案子畫上了句號,三年多來,這個句號一直沒能讓人信服。

家屬等的那個真相

2023年的中國新年,胡鑫宇還沒有找到。母親李連英對記者說,往年會擀皮又會調餡的小兒子不在,那年家裏沒有包餃子,去親戚家吃的年夜飯。桌子一角放著一個鑲花邊的白色瓷碗和一雙竹筷,「給鑫宇的」。一家人在附近一處一處地找,只在大年三十歇了一天。

一個星期後,遺體找到了。李連英去認了孩子,她說遺體已經腐壞,幾乎只剩骸骨,衣服像是反著穿的,後來官方通報裏也寫了「前後反穿」。外婆坐在輪椅上,親友圍著她。家裏決定先不火化,母親說要「等待真相到來」。

哥哥胡濤比弟弟大很多,早年在福州打工,幫著家裏蓋起了三層樓。弟弟的衣服大多是他買的,黑色、白色,照著他自己的穿法挑。2022年10月3日,弟弟第一次直接開口找哥哥買東西,要一個眼罩、一個MP3、一支錄音筆。他說宿舍裏光線太亮,睡不好,錄音筆想用來記下自己的生活和感言。胡濤當天就下了單,三樣東西一共一百塊出頭。幾個月後,這支錄音筆成了官方認定自縊的關鍵證據,遺體找到的第二天下午,胡濤跟著警方去送檢。

1月30日晚上,家屬的代理律師鄭曉靜對媒體說,現場勘驗報告、驗屍報告、錄音筆鑑定,這三項最關鍵的結果都還沒有出來。三天後,發布會把所有結論一次公布了出來。警方還向全國描繪了一個抑鬱、失眠、想死的少年,課本上寫的字,監控裏陽台上的身影,錄音筆裏的獨白,這幅畫像的每一筆都是警方提供的,公眾無從核對,只能選擇相信或者不信。

九千多平方米

再看找人。按發布會的說法,這座糧庫佔地92畝,圍牆高約5米,主要區域裝有監控,門口有門衛24小時值守,還養著護院犬。警方在2022年10月20日、21日和11月26日、27日先後四次進去搜尋,還用熱成像無人機搜過這一帶,結論是「未見異常」。官方承認,遺體所在的是院內一片約9300平方米的樹林,「未搜尋到位」。11月27日下午,民警已經走到這片樹林窪地,警方原話是「該區域植被茂密,未發現異常情況,就沒有繼續深入搜尋,而是要求該單位繼續開展自查工作」。

一具遺體掛在一個有高牆、有監控、有門衛、有狗的院子裏,一百多天沒人發現。官方對此的總結是工作「還存在不足」。

同一套體制換一種任務,效率就完全不同了。發布會上警方說,已經「梳理掌握」網上五大類、共計120餘種虛假資訊,還點名通報了幾宗處罰。發布會後第十天,中央網信辦通報,各平台「累計處置違法違規帳號1894個」。九千多平方米的樹林沒有搜進去,網上的說法倒是分好了門類,一路清點到一百二十多種。

為甚麼是器官

網信辦那份通報列出了幾類典型「謠言」,其中一類的原文是「有些惡意猜測胡某宇器官被移植買賣」。一個15歲的男孩失蹤了,網上不少人想到的不是拐賣,也不是離家出走,而是器官。官方把這種猜測列為謠言的一類,相關內容和帳號隨之被處置。至於這種猜測是從哪裏來的,沒有人出來解釋。

這種猜測有它的出處。2019年6月,由英國御用大律師傑弗里·尼斯爵士(Sir Geoffrey Nice)主持的獨立人民法庭「中國法庭」(China Tribunal)在倫敦公布裁決。法庭審查了證人證詞和大量數據後認定,中共多年來存在大規模的強摘器官,法輪功學員是器官來源之一,而且很可能是主要來源。法庭表示,沒有看到相關移植設施被拆除的證據,現成的器官從哪裏來,也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解釋,因此判斷到2019年裁決時,這種做法仍在繼續。

法輪功是一個以「真、善、忍為」核心理念的修煉群體。1999年7月起,中共在全國鎮壓這個群體,大批學員被關進勞教所、監獄和洗腦班,很多人被關在哪裏,家人都查不到。有曾被關押的學員向法庭作證說,他們在羈押期間被反覆抽血、檢查身體,卻沒有人告訴他們為甚麼。一群人被關押、被隔絕,在官方宣傳裏又被剝奪了旁人的同情,他們的器官在這個體制裏,最不需要誰簽字同意。

在美國,多數移植中心的病人等一顆逝者捐獻的腎,平均要三到五年。法庭審查的材料顯示,中國一些醫院給出的移植等待時間往往只有幾周。這份裁決出自防火牆之外,國內讀者很難讀到。人們手裏只有一些零碎的訊息,快得反常的器官等待時間,新聞裏一閃而過的器官案件,還有一種說不清從哪來的不安。胡鑫宇失蹤,正好碰到了這根神經。刪帖刪得掉關於一個孩子的傳言,刪不掉人們對整套器官來源的疑問。

誰來檢驗

按通報,現場勘查時有檢察機關派員監督,家屬和委託律師全程見證。監督的是同一體制裏的檢察院,見證的家屬手裏沒有自己的專家。鄭曉靜說,法律不限制家屬另請法醫,家屬當時接受了政府安排的專家。她也說,要考慮家屬「是否有資源確保尋找的專家強於政府,不僅是能力上的,還有公信力上的」。這個家庭靠父親在箱包廠做搬運、母親在外省當保姆撐起來,對面是一個省的公安系統和「國內權威刑事技術專家」。

錄音筆裏的兩段話,發布會上念的是文字摘錄,官方說家屬同意「適時公開」原始音頻。到今天,公開渠道裏還找不到這兩段原始音頻。一份結論裏的關鍵證據外人聽不到,也沒有能力相當的另一方去覆核,再詳細,也只是一面之詞。

器官問題也是一樣。要讓人們不再一聽說孩子失蹤就想到器官,辦法其實不複雜,把移植數據、醫院和關押場所向獨立調查者開放就行。China Tribunal說,它在調查的每個階段都邀請過中方提交材料。中方沒有參與這個法庭的程序。

四年前的這個月,胡鑫宇走出了宿舍。他的母親說要等真相,她等來的是一場發布會,一份家裏沒有能力另請專家覆核的結論,還有一句寫明器官齊全的驗屍通報。#

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並不一定反映《大紀元時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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